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萧云骧带着石达凯一行人,于五月底赶向江城。
船在江上行了三日。靠岸时,正是午后,江面铺着一层细碎的金光。
曾水源、彭钰麟与李竹青已在码头等候。见众人下船,便迎了上来。
佐湘阴自安庆府便一路同行,因此除了尚未赶回江城的赖汶光,枢务堂的几位核心人物,石达凯已皆得相见。
彼此见过礼。因长途劳顿,且赖汶光尚需一两日方能抵达,萧云骧便示意今日不谈公务。
一行人回到衙署。李竹青早已命人,备下简单的接风席面。
几样江城时蔬、一道清蒸鲜鱼,外加一钵煨得烂熟的莲藕排骨汤。
饭菜质朴,热气腾腾,透着夏府简单实用的风范。
席间,众人谈的多是路途见闻与江城风物,气氛倒还融洽。
石达凯吃得不多。但几口热汤下肚,连日乘船的眩晕与疲惫,似乎也缓了些。
饭后,李竹青便引着石达凯及其家眷,前往早安排好的住处。
石达凯的家人,早在上京事变中,尽数罹难。
如今身边,只有一位今年于安庆府新娶的夫人刘氏和岳母两人,人口极为简单。
李竹青细心,在衙署后院寻了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却清静。院角一株梨树,枝叶亭亭。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家具陈设虽不华丽,却洁净齐整,日用物事一应俱全。
石达凯看了,心下颇为满意。
另一边,萧云骧心里惦记着妻子,便与彭钰麟一同,往彭家走去。
彭雪梅身孕已有五六个月,腹部已见明显隆起。
因是头胎,彭母和邹夫人既欢喜又紧张,便将女儿接回娘家住着,好有个照应。
两人回到彭家时,天色已经黑透。
夏夜空气温热,浮动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彭家门檐下悬着两盏灯笼,晕黄的光,暖融融地铺在石阶上。
推门进去,厅堂里点着灯。
邹夫人正做着针线,彭雪梅斜倚在榻上,与彭母说着闲话。
彭阿朵与彭永钊,则在隔壁厢房温书。
见他们回来,彭雪梅眼睛一亮,便要起身。
萧云骧几步上前,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慢着点,坐着就好。”
彭雪梅就着他的手劲站直了,脸上露出笑意:
“不妨事,大夫也说要多走动。你们可算回来了,吃过饭了么?”
“在衙署用过了。”
萧云骧端详着她的脸色,见气色尚好,心下稍安,
“今日累不累?”
“不累,就是这孩子近来动得厉害。”彭雪梅说着,手轻轻抚上腹部。
待向彭母和邹夫人见礼完毕,萧云骧对彭雪梅笑道:
“咱们回家吧。”
彭雪梅点头,正欲同母亲和奶奶道别,一旁的彭钰麟却开了口:
“阿骧,你稍留一步。我还有些事情,想同你商量商量。”
彭雪梅闻言,知道两人有公务相商,便继续和彭母、邹夫人闲谈等待。
“去书房吧。”彭钰麟道。
书房在宅子东厢。推开门,一股纸张油墨与樟木混合的熟悉气息,便扑面而来。
彭钰麟走到书案前,划燃火柴,点亮了那盏带玻璃罩的油灯。
灯光“噗”地亮起,驱散房中昏暗,将满架图书、案头文卷都照得清晰。
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书房内一片宁静。
邹夫人进来,在两人面前各放下一杯刚沏的茶,又轻轻退出去,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油灯静静烧着,偶尔极轻微地“噼啪”一声。
在这片光晕里,萧云骧得以仔细打量许久未见的岳丈。
彭钰麟比以前略丰润了些,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
彭钰麟察觉他的视线,抬起眼,微笑起来:
“怎么,看我脸上是不是多了几道皱纹?”
说到这里,他自己倒先感慨起来,
“也到时候了,我也是马上就要当外公的人了。”
两人坐定,彭钰麟开门见山,问出这段时间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阿骧,你招揽翼王,且许他以副总裁之位。”
“这里头的缘由,今日没有外人,你同我交个底,细细说一说?”
萧云骧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他对此问早有预料。
虽然早在西军时期便定下规矩,首领必要时,可独断行事。
但他过往,从未真正动用此权。
每遇大事,皆是与曾水源、彭钰麟、李竹青、佐湘阴、赖汶光几位核心共商而定。
此番安庆之事确是首次。
尽管他已书信详陈,但在枢务堂内部引动波澜,实是必然。
而在几人之中,最适合、也最可能当面问个究竟的,自然便是彭钰麟。
于公,他是西军元老,地位超然;于私,他是萧云骧的岳丈,是至亲。
且他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由他来问,既不至于让萧云骧觉得是被质询,也避免了其他几人开口,可能带来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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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骧心知,这恐非彭钰麟一人之惑,应是曾水源、李竹青等人共同的疑问。
只是由他这个身份最特殊的人,来开口相询罢了。
他放下茶杯。既然岳丈开门见山,他也不准备绕任何弯子。
“岳丈,此事首在‘急’与‘要’二字。”萧云骧声音平稳。
他略作停顿,方清晰道:
“当时翼王从上京出奔,看似聚拢数万人,声势不小。”
“然其部众多为仓促聚合,装备不齐,号令难一——真正堪战的精锐,其实甚少。”
见彭钰麟凝神倾听,他继续道:
“而安庆是何地?是上京西面门户,锁钥之地。得安庆者,便可顺流直下,直捣江宁。”
话至此,语气转重:
“如此要害,岂能落于他人之手?旧朝李绍荃部虎视在侧,神国纵有内乱,亦未必甘心放弃。”
“当下之要,是以最快速度,抢在所有势力反应之前,将安庆牢牢控于掌中。”
他看向彭钰麟,
“当时情景,若再循常规,书信往来商议,战机必失。”
“此为我独断之由其一:事机急迫,不容贻误。”
彭钰麟缓缓点头。萧云骧对安庆战略地位的判断,他完全赞同。
当机立断控制安庆,这步棋本身,他并无异议。
“抢占安庆,实属必要。”
彭钰麟看着萧云骧,
“我等不解之处在于,以我军威势与翼王当时处境,他及其部众,迟早会加入我军,何须许以如此高位?”
他特意顿了顿,语气诚恳:
“阿骧,我们并非忌惮翼王分权,更非贪恋名位。”
“只是此事关乎夏府根本架构,枢务堂诸人,心中难免有惑,你要理解。”
萧云骧点了点头。
他听到彭钰麟自然而然地用了“我们”、“枢务堂诸人”这样的字眼,心中已然明了。
今日,他必须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毕竟,一味靠权势压人,不是一个成熟的团队领袖,应有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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