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骧向后靠进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
桌上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昏黄的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沉默片刻,才转过头。
“岳丈,若我说,我是在为夏府夏军寻一个‘备份’,您可相信?”
“备份?”彭钰麟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就是做最坏的打算。”
萧云骧语气平稳。
“倘若将来某一日,我出了意外。”
他目光落在彭钰麟脸上。
“岳丈博古通今。‘人亡政息’的旧事,史书上还少么?”
“多少看似牢固的基业,只因开创者骤然离去,或落入庸常之手,或陷入内乱,最终土崩瓦解。”
“我不愿看到牺牲无数人,挣来的局面,也走上这条老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噼啪轻响。
彭钰麟眉头紧锁,没有作声。
萧云骧继续道:
“岳丈,我们今日所行之事、所倡之言——‘平等共治’、‘天下为公’……这些理念,根基还浅。”
“眼下,至多只在夏府夏军内部,一部分人心里刚刚萌发。”
“对治下百姓而言,这些话,和从前听惯的‘皇上万岁’,恐怕没什么两样。”
“理解尚且不易,更别说真心认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要让这些种子真正扎根、长成不惧风雨的大树,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得等新式学堂里,学这些道理的孩童长大,成为军中将校、地方官员、工厂技师、学堂教员。”
“得等我们的机器更多、工坊更密、商路更畅。”
“真正进了工业时代,新的生产关系,更匹配新的生产力。”
“只有到了那时,这些理念,才算真正有了根基,变成人人觉得天经地义的事。”
他放下茶杯。
“而现在,我们离那一步还远。”
“根基尚浅,幼苗柔嫩,经不起风雨——尤其经不起领路的人,突然倒下。”
彭钰麟静静听着,指间的短须停止了捻动。
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惊诧渐褪,化为一片深沉的肃然。
萧云骧思虑之深远冷峻,超乎他的预料。
而其中透出的那份,即使身死也要让新政落地的决绝,更令他心魄为之所撼。
“所以你需要一个‘备份’。”
彭钰麟缓缓道,
“一个在你万一不测时,能稳住局面、不让这套架构散掉的人。”
他抬起眼:“那为什么是翼王?”
萧云骧似乎早料到这一问。
他坐直身体,分析起来:
“首要的,是能力与资历。”
“岳丈不妨细想,若真有那一天,枢务堂里,谁最能担起这担子?”
“您与佐先生,都是经纬之才,个人能力毋庸置疑。”
“但在以老西军为根基的夏府夏军中,威望终究尚有不足。”
“李仲卿才干卓越,管军情是一把好手,但让他统领全局,便非其所能。”
“曾、赖两位兄长,一个擅长理政,一个善于协调军务,都是实干的人,但要担当大任,火候还稍欠。”
他微微停顿,让彭钰麟思量。
“翼王则不同。他在神国本就是独当一面的大帅。”
“曾总揽军政,其能力早经过战阵和实务的验证。这是其一。”
“其二,他是现存唯一的神国首义五王。”
“如今夏军七位军长,从林凤翔、李开方、李绣成,到陈钰成、林启荣、叶芸来、刘昌林,都是神国出身,和他多少存些旧日的香火情分。”
“这份渊源,平时不显。但在需要稳定、需要过渡的关口,或许能减少不必要的猜忌和摩擦。”
“况且,我让他以旧部为基干组建第八军,也是给他一份实实在在的根基,让他不至于成了无根之木。”
“有这份根基,加上旧日情分和他的能力,倘有变故,由他出面接手,过渡会平稳很多,大局不至于顷刻崩塌。”
彭钰麟微微点头,手指习惯性地捻着短须。
萧云骧对枢务堂众人的剖析,虽直白,却也算中肯。
关于翼王优势的考量,倒也非无的放矢。
萧云骧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心性与权欲。”
“他曾执掌神国军政大权,有杨琇青的先例在前,他却没借此控制上京、挟制神王。”
“后来神王想害他,他也没想反击,只是出走。”
“我白送他枪炮粮饷,替他扫清障碍,帮他复仇雪耻,重掌权柄。”
“岳丈请想,若是个权欲熏心的人,这般诱惑,几个人能拒绝?”
“他却推了。理由是不愿背‘弑主’的污名,不愿同室操戈到那般地步。”
“由此可见,这人心底对权位的追逐,并没炽烈到不顾一切。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
“这般心性,和我们夏府夏军所倡的‘平等共治’、‘天下为公’,存在契合的可能。”
“他若身居高位,行事或许更倾向持重与平衡,而不是热衷于揽权固位、清除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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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您几位在枢务堂协助制衡,有既成的规矩约束,由他主导,夏府夏军沿着现有道路继续前行的可能,就大了许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当然,还有一点,他隐去未言。
若不动用总裁专断之权,仅凭枢务堂公议,推举翼王为副手,恐阻力不小。
此节他与彭钰麟心照不宣,自不必点破。
至于翼王是否会威胁到萧云骧的总裁之位,更是无稽之谈。
枢务堂七人中,六人是他的人;夏军八个军,七个由他亲手建立。翼王凭什么挑战?
所以二人都没提这节。
眼看彭钰麟脸上疑虑稍解,略作沉吟,却笑了起来。
“说起你答应资助他打回上京这事……你来信说明时,曾首相私下不无顾虑,觉得是不是太急了。”
“倒是李仲卿,看完信只是一笑,说‘总裁心里明镜似的,曾兄不必多虑’。”
“哦?”萧云骧眉梢微挑,“李仲卿又有什么高见?”
彭钰麟笑道:
“他说,翼王要是真答应,接下咱们全套资助,那他的命脉,至少七成,就攥在咱们手里了。”
“先不说别的,光是那些快枪快炮的弹药,普天之下,除了咱们汉阳和渝州的兵工厂,他还能上哪儿买去?”
“只这一条,他就离不开咱们。更别说粮秣军饷、情报支援。”
“所以就算他打下上京又怎样?还是得靠咱们持续供给。日久自然融入咱们的体系,水到渠成。”
他眼中掠过一丝调侃:
“他还说,这多半是你对翼王的最后一道测试,看他心性究竟如何?”
“所以他劝曾首相,不用犹豫,按命令行事就是。”
说完,他向前略倾身子,压低话音,带着探询:
“阿骧,这里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底——当时你是不是……真存了这番考虑?”
萧云骧抬手摸了摸鼻梁,视线转向一边,低声含糊道:
“这个李仲卿,整天就知道瞎琢磨这些……”
却没直接否认。
彭钰麟轻笑一声,不再追问。
他沉吟片刻,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关键之处:
“阿骧,你的深谋远虑,我大概明白了。为夏府夏军留条后路,这心情我能理解。可是——”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翼王最大的关隘,在这儿。他是不是真能领会、认同我们这套理念?”
“‘平等共治’、‘天下为公’……”
“这些和我们从前熟悉的君臣父子、尊卑贵贱,根本是天差地别。”
“他如果只是权宜栖身,心里并不认同,那么就算有通天的能耐、赫赫的资历,一切终究是空的。”
萧云骧郑重地点头:“岳丈所虑的,正是要害,也是关键所在。”
“所以,我这次执意带他一起回江城,就是打算借后面这半年时间,好好给他剖析、讲解我们这套信念和体系是怎么运转的。”
“治政治军的理念是什么,律法为什么这样设,田亩怎么划分,工商为什么鼓励,学堂教什么,军队怎么建设……”
“得把这些基本道理、运行逻辑,一样样拆开,细细说给他听。”
他目光沉静,语气坚定:
“这件事,旁人来做,分量不够,也难窥全貌。必须由我亲自来,最妥当。”
“我要看的,不仅要看他能否听懂,更要看他是否真心接纳,内化于心。”
他略一停顿,不再掩饰:
“如果不能,副总裁的位置,也可以设成虚职。”
“但如果能,再沉淀个三五年,那这个‘备份’,才真正有意义。”
彭钰麟眼中的疑虑,这时已消散了大半。
他长叹一声:
“你既然已经考虑到这一步,方方面面都有安排,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深切的关怀:
“只是阿骧,你这‘留备份’的念头虽周全,但最要紧的,还是你自己平安!”
“夏府夏军是你一手缔造的,大家服你、信你、习惯听你号令。”
“你若是真有闪失,就算有十个备份,也难保不出乱子!这绝非危言耸听。”
他语气转为严肃:
“再说了,雪梅再过几个月就要分娩。你为人夫、为人父,这责任,难道是能轻易放下的?”
“无论为公为私,你都得万分珍重,不能有半点疏忽!”
萧云骧感受到岳丈话语里,沉甸甸的关切与告诫,心头一暖,连连点头:
“岳丈教训的是。这些道理,我怎么会不明白?”
“我当然盼着自己长命百岁,亲眼看到我们的理想一点点实现,看到孩子长大成人。”
“今天说的‘备份’,不过是未雨绸缪,做最坏的打算罢了。”
他淡淡笑了笑。
“至于自身安危,请您放心。如今只要一出府衙,敬翔和他的警卫营,总是寸步不离的。”
彭钰麟“嗯”了一声,脸色稍缓,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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