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阳光穿过书房细密的窗格,在青砖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
浮尘在光柱中无声游弋。
房间内,萧云骧将副总裁的正式任命书,递到石达凯面前,微笑道:
“兄长,按夏府规制,总要走个正式的流程。”
“自今日起,枢务堂议定的军政要务、人事任免、粮饷调度等,兄长皆需参与。日常往来公文,也得分担批阅了。”
石达凯今日换了夏府为他备下的常服。
布料普通,剪裁却合体,褪去了王袍的威仪,反更衬得他肩背挺拔。
他依照夏军的军礼,一丝不苟地向萧云骧敬礼:
“蒙总裁信重,达凯必竭尽驽钝,不负所托。”
萧云骧微微颔首,转向侍立一旁的赵烈文:
“惠甫,将任命全文刊于明日《荣华日报》头版。标题务求醒目。”
“编者按你来执笔,不必溢美,只陈述事实——翼王石达凯已正式加入夏府,任职副总裁。”
“如今,前神国西、翼两王府合并,共掌夏府夏军。”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石达凯脸上,带着探询:
“兄长,将这消息传回神国控制区,可好?”
石达凯明白,这是要动摇神国残存的军心民意。
但他心志已定,便点了点头。
萧云骧得到肯定,继续吩咐赵烈文:
“加印此期报纸。传令军情局,设法送入神国目前控制的所有区域——上京城内外、太平府、宁国府的残存据点。”
“乃至杨辅清、谭绍光、吴如孝各部军中。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看到。”
第三日上午,赖汶光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江城。
他是从甘州大营房军马场回来的,人明显清减了些。
西北的风沙,在他原本白皙的脸上留下了粗粝的痕迹。
可那双眸子依旧亮得灼人,透着惯有的冷静。
枢务堂七人,终于齐聚总部那间最大的议事厅。
在场的有萧云骧、石达凯、曾水源、彭钰麟、佐湘阴、李竹青,以及刚刚回家洗去尘土、换了干净衣衫,便匆匆赶来的赖汶光。
没有寒暄,萧云骧示意众人落座,会议直接开始。
首先发言的是彭钰麟。
他面前摊开一本硬壳簿册——这是督察院近半年来,汇总的各地简报与典型案例。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凝重,
“夏府疆域日扩,人口骤增,百姓归心,本是开创基业的大好局面。”
“然树大难免生旁枝,水阔易起暗涌。督察院依据各地上报及密访所得,归纳乱象苗头,主要有三。”
“今日堂议,需请诸位共同审视,早定对策。”
他翻开簿册,目光扫过密麻小字,一条条道来。
其一,队伍杂糅,纪律松弛,根基有被侵蚀之险。
“自去年我军克定岭南,且安庆、池州、徽州等地归附以来,四方投效者如过江之鲫。”
彭钰麟的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
“其中固有真心认同我府理念的志士,但也不乏见风使舵、欲借新朝攀爬的投机之徒。”
“乃至旧朝衙门中积习深重、换个身份,便故态复萌的蠹吏。”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萧云骧,又缓缓环视众人:
“此等人混迹其间,良莠难辨。时日稍长,弊端便显。”
“地方上,已重现‘指山买柴、按户摊派’等旧朝恶习。更有甚者,利用手中权力,贪污钱粮、勒索商户、欺压平民。”
“目前虽多属个例,且偏于新附州县,但其行径恶劣,影响极坏。”
“百姓初享新政之惠,忽遭此等盘剥,私下已有怨言,甚至有人说我们‘与旧朝、神国无异’。”
“此风若不及早刹住,任其滋蔓,恐寒了万千黎庶之心,侵蚀我夏府立身之根基。”
萧云骧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把目光投向墙上舆图,那片新近涂成赭红色的辽阔疆域。
其二,宗派萌芽,相互倾轧,团结之力有瓦解之虞。
“此患,军中地方皆有显露,令人忧心。”
彭钰麟目光严肃,
“军中,已有军官对总部调令讲条件、托人情,恋栈原部,不愿到新岗位上任。”
他翻到下一页,
“譬如第三军一团长,调其前往第七军任副旅长,本是升任。”
“此人却因恋栈老部队,说动其师长陈坤书,以‘熟悉情况,换人影响战力’为由,向总参部递话,希望收回成命。”
坐在萧云骧右下首的李竹青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半年来,总参部由他接管,此事他知晓,已按程序驳回并申饬。
但被彭钰麟在枢务堂作为典型提出,性质便不同了。
“地方上,此弊更为明显,尤以‘西王府老人’与‘留任旧朝官员’,这两大出身人群之间的矛盾为甚。”
彭钰麟继续道,语气加重,
“川省嘉定府。知府乃旧朝进士留任,通判则是早年追随西王的老兄弟。”
“二人因出身、脾性、经历迥异,非但不想和衷共济,反各自笼络衙门里出身相似的佐贰官、书吏,渐成泾渭分明、隐隐对立的两派。”
他描述着细节:
“处理公务,常相互掣肘;私下更是搜集对方错处把柄,相互攻讦,告状文书,多次直送督察院。”
“好好的嘉定府,被弄得乌烟瘴气,政令不畅,诉讼积压,百姓无所适从。”
彭钰麟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人:
“若仅是一二人因私怨不和,尚可调解。”
“然此类因出身不同而渐成门户、党同伐异之现象,在各地衙门中已非孤例。”
“长此以往,派系自成,内耗不休,则我夏府‘天下为公’、‘融四海之力’初心何存?上下同心之伟力,又将从何谈起?”
厅内一片寂静,气氛有些凝重。
石达凯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这般情景,他何等熟悉,甚至刻骨铭心。
上京城内派系倾轧,何其酷烈,最终将大好局面推向深渊。
他万没想到,在这气象一新的夏府,竟也出现了类似苗头。
果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么?
其三,居功自傲,作风飘浮,务实精神有沦丧之危。
“一些老兄弟,特别是早年负伤转业地方者,”
彭钰麟的声音里带上痛心,
“将战场功劳簿摆得极高,对夏府新政精髓却兴趣缺缺。”
“到了地方,便摆起‘三门’老爷做派——出门必坐轿,前呼后拥;进门便摆谱,颐指气使;开门则训人,盛气凌然。”
他翻到另一案例:
“豫省南阳府镇平知县,老西军出身,因腿伤转业。”
“此公将县衙完全当作军营治理,要求所有官吏差役集中食宿,每日跑操列队,美其名曰‘保持行伍之气’。只有每周休沐时,方能回家。”
“每月还要组织全县检阅操演,旌旗招展,鼓号齐鸣,说是‘彰显官府威严,威慑宵小’。”
坐在萧云骧左侧的佐湘阴,忍不住摇头,低声道:
“胡闹!地方亲民官,首要在于劝课农桑、安抚百姓、兴利除弊。这属于本末倒置!”
“佐军师所言极是。”彭钰麟点头,语气沉痛,
“此人精力多耗于门面功夫,对民生实事反倒敷衍。”
“县内灌溉沟渠年久失修,乡民呈请整缮,他一拖再拖。”
“结果春播时水源不足,数千亩秧苗枯死,百姓怨气冲天。”
“督察院已将其革职查办。然此类浮夸作风,在部分有战功背景的转业官员中,并非少数。”
“此风不刹,务实根基必然动摇。”
汇报完毕,彭钰麟将簿册轻轻合上。揉了揉眉心,看向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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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乌鸦在拼命码字中,大佬们稍等哈,键盘都按出火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