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悬在中天,明晃晃的阳光泼洒下来,却没什么暖意。
北风贴着荒芜的田野刮过,卷起枯草与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田埂旁,枯草倒伏,草尖上挂的晨霜还没化尽,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碎光。
刘勇福正埋头挖散兵坑。
土比想的硬。每挥一次工兵铲,只带起半掌深的泥块。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哈一口白气,抬眼向西边望去。
官道像条灰白的带子,从西边笔直的铺过来。
两旁是开阔得让人心慌的平地,只剩枯黄的草茬,一眼能望出二里地。
他带的一营二连,150来号人,就守在片田野上。
几道旧沟渠,几处田埂,加上几十个匆忙挖的单兵坑,勉强连成一道线。
左边是一连,右边是三连。一营这三个连,成了142团最前沿的防线。
“连长,来了!”
蹲在右前方沟里的狙击班长吴凤典,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狙击班是夏军中的特殊存在——按最新操典,各步兵连需抽调十二名枪法最准、性子最稳的老兵,专司‘剔骨头’之职。
他们不参与火力覆盖,就盯着敌军的军官、旗手、鼓号手等高价值目标打。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新配发的57式快枪。
那枪射速快,精度却差些,两三百米外,命中得看运气。
他们用的,是由老式54前装线膛枪改造的狙击枪。
虽然装填慢,一分钟也就两三发,可精度极高。
枪前端,加装三角准星,后端是带细缺口的照门,瞄起来格外清楚。
在吴凤典这样的特等射手手里,300米内,指哪儿打哪儿。
听见喊声,刘勇福心头一紧,探头望去。
远处官道上,一片青色的潮水正涌过来。
杂沓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军官的号令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贴着地皮传过来,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想把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压下去。
自从岭南投军,先进警卫营,学会了基本的读写。
萧总裁却说他是打仗的料,在警卫营窝着可惜。
于是送到军校里,啃了半年书本,从排长干到连长……大小仗打过几回。
可像今天这样,在无遮无拦的平地上,硬顶优势敌军,实实在在是头一遭。
“都稳住!”他回头,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紧绷的脸,长呼一口气。
“听我号令!没命令,不准开火!”
战士们藏在掩体后,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舔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检查着弹仓,更多人,则死死盯着前方那不断逼近的青色人潮。
300米。200米。150米……
已经能看清走在最前排,那些清妖的脸了。
一张张脸冻得通红,透着股麻木的凶狠。
厚重的号衣裹着,扛着火枪,步伐僵硬却整齐,像一群被鞭子无声抽打的牲口,闷头向前压。
这是骆秉彰这两年,从洋人那儿学来的“先进”战阵。
“打!”
刘勇福的吼声,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砰!砰砰砰!砰砰——!”
清脆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响!
57式后装线膛快枪的射速,远非前装枪可比。百来支枪齐发,子弹刮风般泼向敌群。
两侧的一连、三连也同时开了火。
走在最前排的清妖,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有人胸口炸开血花,仰面就倒;有人腿脚中弹,翻滚在地。
开阔地上毫无遮蔽,铅弹钻进人体的闷响噗噗不绝,血雾一团接一团爆开。
刺鼻的硝烟混着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只一轮齐射,官道正前方就倒下了百十人,尸首和伤员几乎堵住了路。
青色的潮头,为之一滞。
“不许退!冲过去才有活路!”
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在队伍后面响起,夹杂着刀背敲在脊背上的闷响。
溃退的苗头,被硬生生掐住。
人潮略一停顿,后排的兵勇开始往前顶,绕过死伤狼藉的前排。
沉闷的鼓点再次响起,他们迈着步子,又压了上来。
就在清妖重新整队、鼓点变得急促的时候,右前方沟渠里,吴凤典的右眼,贴上了冰冷的照门。
他的视线里,准心稳稳套住了一个挥刀吼叫的哨官。
那家伙穿着一套武官棉甲,正疯了似的驱赶兵勇。
吴凤典的呼吸慢了下去,慢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风向西北,微风。食指第二关节,缓缓加力。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连片的爆鸣中并不突出。
但视线里,那把总像被无形的重锤迎面砸中,上半身猛地后仰,随即瘫软下去。
腰刀脱手飞出,在冷日下划了道短暂的白光。
“一个。”吴凤典喃喃自语,手上已开始重新装填:
咬开浸蜡纸壳弹,倒火药,塞弹丸,用通条压实……
几乎同时,狙击班另一个方向,传来低低的交流。
“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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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
砰!砰!
两声间隔极短的枪响。
200米外,那面催命的军鼓,猛地撕开一个破洞,鼓声戛然而止。
敲鼓的兵勇胸口绽起一朵血花,身体歪倒在地,鼓槌滚落泥中。
军官莫名其妙倒地,鼓声突然中断。
清妖这轮靠刀背逼出来的推进,眼见着就乱了。
阵列里的兵勇茫然放慢脚步,左右张望,行进的势头迅速迟滞、散开。
“打得好!”刘勇福在阵地中央看得清楚,高声喝道。
狙击班每干掉一个目标,就像抽掉了敌军进攻链条上的一颗铆钉。
趁这机会,阵地上后装快枪的火力,泼洒得更凶了。
狙击班的精准“剔骨”,和连队主力的火力“覆盖”,形成了残酷而高效的配合:
前者打掉指挥节点,后者趁机大量杀伤暴露在开阔地上的散兵。
“举枪——!”
清妖队列里,传来带着惊惶的号令。
前排兵勇抬起采购自不列滇的恩菲尔德前装枪,枪口颤巍巍指向夏军阵地。
“放!”
“砰——!”
一团团白烟在敌阵前排腾起,铅子尖啸着飞来。
但夏军士兵都藏在掩体后,子弹多半打在土埂上,噗噗作响,激起蓬蓬干土。
“快!装填!”清妖军官的吼声里满是急躁。
可他话音刚落,就被飞来的狙击铅弹撂倒。
“自由射击!瞄准了打!”
刘勇福伏在坑沿,枪托抵紧肩窝,脸颊贴着冰冷的桃木枪身。
准星套住一个正手忙脚乱,往枪管里倒火药的大个子清妖,食指扣下。
“砰!”那人身子一颤,火药袋脱手落地,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此时,狙击班已悄然转换了目标。
吴凤典的视线,冷冷扫过那些走在前排、显得格外悍勇的敌兵。
他平稳地呼吸、瞄准、击发。
每一声枪响过后,几乎都意味着一个清妖锐卒颓然倒地。
虽然这不能挡住全部的潮水,却实实在在地为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削去了那浪潮中最汹涌的浪尖。
这种从接战伊始,便专挑关键下手的精准杀伤,让清妖的进攻,始终如被掐住脖颈,呼吸不畅。
指挥衔接处处别扭,那股子凶狠的劲头,怎么也提不上来,生生闷在了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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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更,这两天感冒,但是断更是不可能断更的。请大家继续支持。
另外今天才发现,冯子才团编号写错了,应该是142团,前面已经更正,特此说明。
这两天昏头昏脑的,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