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达武知道坏了。
洋人的战法,在夏军面前根本没用。
子弹呼啸着飞过去,对面那道黄色防线毫无波动,随即用更密集的枪声回敬。
眼见前队兵勇纷纷倒下。
“不能这么打!”他吼出声来,嗓音狠厉,“冲上去!贴紧了拼刀!”
周围的兵勇们愣愣地看向他,却无人上前。
周达武暗自叹了口气,心知舍命的时候到了。
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向那道黄色防线:“冲!后退者斩!杀一个西贼,赏银百两!”
他带着数十亲兵,率先向前冲去,将几个准备逃跑的兵勇砍倒。
极致的恐惧和高额的赏格,在那一刻拧成了一股癫狂的力量。
达字营的兵勇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阵列彻底散了。
他们不再装填子弹,挥舞着刀枪,跟着周达武扑向夏军的阵地。
人潮再次涌动,这比刚才更加疯狂。
子弹扑扑钻入人体,倒地声不绝。后来者径直踏过同袍尸骸,涌向前方。
六十米。
五十米。
刘勇福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清妖统领的脸。
面皮黝黑,蓄着短髭,左颊一道刀疤从颧骨拉到嘴角。那张脸因为嘶吼而扭曲着,眼睛赤红。
四十米。
阵地上的枪声密如爆豆。
后装枪射速快,但终究不是机枪。冲过来的兵勇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师属的火炮,还在后面赶路,远水解不了近渴。
“准备手枪!”刘勇福嘶声大喊。
他自己率先抽出转轮手枪。
战士们纷纷抽出配枪。周围金属摩擦声响起,扳开击锤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三十米。
那刀疤统领已经扑到阵地前沿。
他身后,数十上百名兵勇涌了上来。
狂奔中,那些面孔模糊成一片青灰色,只有雪亮的刀光在闪动。
“砰!砰砰!”
二连的手枪开火了。统领身前的亲兵被打倒。
十米。
刘勇福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那统领身体一顿,胸口绽开血洞。
他恨恨地瞪了刘勇福一眼,直挺挺向后倒去。
周围枪声骤响,冲在最前的十余名兵勇应声倒地。
主将战死,反倒像是激发兵勇的凶性。他们嚎叫着,继续前冲。
但转轮手枪只有六发子弹。
这轮齐射只是稍稍阻滞了势头。子弹打光的刹那,更多的兵勇已经扑到眼前。
血腥味,汗臭味,硝烟味,混合成一股令人恐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刺刀——!”刘勇福目眦欲裂。
他将空枪奋力砸向前方,咔的一声扣上刺刀,跃出散兵坑。
就在这时候——
“滴滴哒滴——滴滴滴——!”
冲锋号响了。
那声音从阵地后方刺破喧嚣,嘹亮、激昂,像一道阳光劈开乌云。
刘勇福下意识回头。
一片黄色,决堤洪水般的黄色,从薛津镇方向汹涌而出。
他们从二连官兵的头顶、身侧疾冲而过,以更狂暴的势头,反卷向近在咫尺的青色浪潮。
冲在最前面的人,高大魁梧。
左手平举转轮手枪,右手提一把厚背薄刃的鬼头大刀。刀身在冬日下泛着刺眼寒光。
是团长冯子才。
“142团的弟兄们!”冯子才的吼声如炸雷,“跟老子上!杀光这群扑街仔——!”
“杀——!!”
刘勇福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朝着周围狂吼:“二连!反冲锋!杀!”
百十条汉子齐声怒吼。他们从掩体后跃起,汇入黄色的洪流。
接刃前最后一刻,前列夏军再次展现了严格训练的价值。
“前排——举枪!”冯子才声如炸雷。
前列百余士兵在极短距离内,几乎同时再次举起了转轮手枪。
此时双方几乎面对面。彼此狰狞的面目、充血的双眼,都清晰可见。
“打!”
冯子才的手枪率先击发。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抵近射击。
弹幕泼洒出去,冲在最前最悍勇的那批兵勇,如同被镰刀横扫,齐刷刷倒下一片。
惨叫骤起,又被后续的喊杀声淹没。
这轮齐射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兵勇冲锋的势头上。
但后面的人还在涌,两股人潮便轰然对撞。
贴身肉搏开始了。
刘勇福挺着刺刀撞进敌群。
他矮身躲过一杆斜刺来的长矛,步枪顺势突刺,狠狠扎进一个兵勇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眼睛陡然睁大,长矛落地。
刘勇福拧腰抽刀,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枪托顺势后扫,砸在一个侧面扑来的兵勇脸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眼角瞥见一排长杨泗洪。
这个因黄河决口、举家从江淮流亡到夏府的老兵,此刻凶猛如虎。刺刀和枪托在他手中捅、砸、扫,眼前的兵勇纷纷倒地。
一个兵勇挥刀砍来。
杨泗洪侧步让过刀锋,枪托如毒蛇出洞,捣在对方咽喉。那兵勇丢了刀,双手捂脖,脸色紫涨地倒下。
但兵勇实在太多。
其中不乏凶悍老兵。他们利用人数优势,试图分割包围落单的夏军士兵。
刘勇福刚刺倒一人,脑后恶风袭来。
他本能前扑。一柄沉重的雁翎刀擦着他后背劈过,砍在地上,泥土飞溅。
翻滚起身。
只见一名身材壮实、面色沉毅的清妖统领官,正狞笑着朝他挥刀砍来。
刀势又快又狠。
刘勇福举枪格挡,铛的一声,手臂震得发麻,步枪险些脱手。
统领得势不饶人,刀光如雪连绵劈来。刘勇福连连后退格挡,险象环生。
“连长!”杨泗洪暴喝一声。
他从侧面合身撞来,将那统领官撞得一歪。
统领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划向杨泗洪左臂。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浸透衣袖。
杨泗洪却哼都未哼。
右手刺刀如毒龙出洞,狠狠捅入对方小腹。刀尖从后腰透出。
刘勇福得隙喘息。
刚想助战,另一边又有两柄刺刀刺来。他奋力格开一刀,另一刀已到胸前。
眼看避无可避。
斜刺里飞出一柄工兵铲,当的一声砸偏了刀尖。
是狙击班长吴凤典。
但他砸飞刺刀的瞬间,另一个兵勇趁机一刀砍在他肩上。吴凤典惨叫着倒地。
“狗日的!”
刘勇福双目赤红,狂吼着扑上去,一刺刀扎进那兵勇后心。
“结成刺刀阵!”冯子才的大吼在混战中仍有穿透力,“稳住阵型!”
他身材高大,武艺高强,本人便是战斗核心。
鬼头大刀舞动,眼前几无一合之敌。
一个挥着斩马刀的哨官嚎叫着扑来。冯子才不闪不避,大刀抡圆了迎头硬劈。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斩马刀脱手飞出。那兵勇虎口崩裂,未及回神,冯子才的大刀已顺势回掠。
刀光一闪。
斗大头颅飞起。无头尸身喷着血泉前冲两步,轰然栽倒。
整个战场变成了血肉磨盘。
金属撞击的锐响、刀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的短嚎、野兽般的喘息怒吼,短促的枪声,混杂一片。
黄色与青色纠缠、翻滚。
不断有人倒下。有的瞬间毙命,有的重伤哀嚎,随即被刀矛刺死。
泥土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泥泞不堪。破碎的衣物、丢弃的兵器、零落的内脏,散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的味道浓烈到令人窒息。
血腥。硝烟。汗臭。还有脏器破裂后那股甜腥气。
夏军单兵装备和训练占优。
但兵勇凭着绝对的人数,凭着困兽死斗的疯狂,一度把战线反推了回去。几个夏军小组被冲散,陷入各自为战的危局。
刘勇福背靠着杨泗洪。
两人都在喘粗气。刺刀上的血还没凝固,顺着血槽往下滴。
“还能打吗?”刘勇福问。
杨泗洪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咧嘴笑了:“连长,我老家发大水那年,和这差不多。”
对面,又一波清妖压了上来。
刘勇福深吸一口气,鼻中全是浓稠的血腥味。
他握紧了手中残缺的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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