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的铁灰色穹顶下，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机油、消毒水、汗臭以及……某种更深层东西气味的复杂气息。陈星云靠在分配给他们的临时休息隔间板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已经不再散发微光的求救晶体。晶体冰凉，边缘锐利，像是某种凝固的绝望。
苏婉坐在对面的简易行军床上，正小心地给一把从基地仓库申领的、保养状态堪忧的92式手枪做着基础维护。她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拆卸、擦拭、上油、组装，一气呵成，只是眉头始终微蹙着，眼神时不时飘向隔间外昏暗走廊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这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拥挤，也复杂。
基地名义上由残存的军方人员和部分政务官员维持秩序，实行配给制和军事化管理。但仅仅几天下来，陈星云就敏锐地察觉到水面下汹涌的暗流。穿着不合身制服、眼神闪烁的“民兵”；缩在角落、低声交易着不明物品的“商人”；还有那些总在阴影里打量新人、目光如同秃鹫般的“拾荒者”……秩序的外壳下，是赤裸裸的资源争夺和力量博弈。
他和苏婉凭借带来的部分补给和展现出的“能力”（陈星云谨慎地只暴露了部分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战斗直觉，苏婉则“恰好”总能从仓库角落找到被遗忘的有用零件），勉强获得了一个临时身份和这处狭小的栖身之所。但那种被无形之眼窥视的感觉，并未因进入相对安全的掩体而消失，反而因为人群的聚集和信息的驳杂，变得更加微妙和难以捉摸。
“今天去领水的时候，三号通道那边又吵起来了，”苏婉将组装好的手枪轻轻放在床上，压低声音说，“听说是‘黑蝎’的人抢了‘铁砧’小队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包裹，里面好像不是食物，是……一些奇怪的骨头和石头。”
陈星云目光一凝。奇怪的骨头和石头？这让他想起了暗月世界里那些蕴含微弱魔力或者承载着邪恶气息的材料。
“还有，”苏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听隔壁那个总咳嗽的老研究员嘀咕，说基地地下三层西侧的‘旧数据归档区’，这几天晚上总有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在挖。守卫去看过两次，都说没事，但有人私下说，闻到过一股甜腥味，像……像放了很久的血。”
暗月世界里，某些恶魔巢穴或者被邪恶长期侵蚀的区域，就常常弥漫着类似的气味。
陈星云的心沉了沉。磐石基地，恐怕远非一片净土。外界的恐怖在蔓延，而人类堡垒的内部，似乎也正被某种东西悄然渗透、腐蚀。
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他们门前停下，犹豫了几秒，然后响起三声有节奏的、轻轻的叩击。
不是基地守卫那种蛮横的拍打，也不是普通幸存者畏缩的试探。
陈星云和苏婉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悄然握住了身边的武器。陈星云无声地移动到门侧，对苏婉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然后沉声问道：“谁？”
“陈先生吗？请开门，有事相商。”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刻意保持平稳的男声，听起来有些年纪。
陈星云微微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研究员外套、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裂了镜片的黑框眼镜的老者，脸上刻满了疲惫和焦虑的皱纹。他身后半步，则是一个身材精悍、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年轻人，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陈星云一眼就看出那姿势随时可以拔枪。
“我是基地原‘异常现象研究所’的负责人，姓胡，胡文山。”老者语速很快，目光透过门缝急切地扫视着陈星云，“这位是秦武，前特战队员，现在负责部分……特别勤务。我们观察到陈先生和您的夫人进入基地后的表现，有些……不同寻常。想冒昧请教几个问题，或许……也能给二位提供一些你们感兴趣的信息。”
异常现象研究所？陈星云心中一动。他保持着警惕，将门稍微开大了一些，但身体依然挡在门口：“胡教授？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胡教授看了一眼走廊两端，压低声音：“是关于你们带来的那块晶体，还有……你们在路上可能遇到的，一些‘不合理’的东西。这里不方便。”
听到“晶体”和“不合理”，陈星云眼神微眯。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苏婉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腰间的手枪上敲了敲，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进来吧，地方小，见谅。”陈星云侧身让开。
胡教授和秦武快速闪身进入，秦武最后一个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保持着警戒姿态。
隔间本就狭小，一下子挤进四个人，更显逼仄。胡教授也不客套，直接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陈先生，你们发现那块求救晶体时，附近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难以解释的符号？冰冷粘腻的残留物？或者……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低语？”
陈星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胡教授指的是什么？我们就是偶然在废墟里捡到的，当时情况混乱，没注意太多。”
胡教授紧紧盯着陈星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半晌，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更大器物上剥落下来的黑色金属片。
金属片表面布满了难以形容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诡异纹路，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在隔间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纹路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这是我们研究所……灾难发生前，从一个代号‘深渊回响’的绝密项目中抢救出来的残片之一。”胡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和恐惧，“那个项目，研究的是某些……来自世界之外，或者时空褶皱中的‘信号’和‘实体’残留。灾难爆发后，我们怀疑，这些东西的活动变得更加频繁，甚至……在主动扩散。”
他指着金属片上一处较为复杂的纹路中心：“看这里，这个扭曲的、像是无数眼睛堆叠在一起的符号……我们在最近三个月内，于基地外围不同方向的侦查报告、一些疯掉的幸存者的胡言乱语、甚至是从某些变异生物体内提取的残留信息中，发现了至少七次类似的痕迹！它们似乎在……汇聚，指向某个目标，或者在进行某种召唤仪式！”
秦武此时冷声补充，他的声音像冰冷的钢铁：“一周前，我们派出一支精锐侦察小队，沿着其中一条痕迹最明显的方向追踪。三天后，只有一个人回来了，浑身溃烂，神智错乱，只不断重复两个词：‘腐巢’……和‘巴尔’。”
巴尔！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陈星云脑海中炸响！暗月世界三大魔神之一，毁灭之王巴尔！它的本体不是早已在游戏剧情的最后被英雄们摧毁了吗？即便有残存意志，也应该在暗月世界的某个角落苟延残喘，怎么会……在现实世界留下如此清晰的痕迹？甚至似乎有部下在活动？
难道游戏和现实的交织，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更可怕？巴尔的触角，早已通过某种方式，渗透进了这个世界？
苏婉也明显感觉到了陈星云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闪过的骇然，她下意识地靠近了他一些。
胡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的反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合着希望和更深深忧虑的光芒：“你们知道‘巴尔’？或者说……你们接触过与之相关的……‘非常识’领域？”
陈星云沉默了几秒，知道瞒不过去了。对方显然掌握着一些底层信息，而且“巴尔”这个名字的出现，意味着事态可能远超普通末日灾难的范畴。
“我们……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听说过这个名字。”陈星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它代表的是极致的毁灭和混乱。如果它的力量真的在渗入我们的世界，那所谓的‘腐巢’，很可能就是其力量投射的节点，或者其追随者、奴仆聚集的巢穴。”
胡教授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果然！果然你们了解！那个逃回来的侦察兵，在临死前清醒了片刻，留下了一个大致坐标，位于西北方向，原‘黑石山’地质公园深处！那里灾难前就因为频繁的异常电磁现象和失踪事件被部分封锁，现在更是被浓雾和奇怪的生态笼罩，卫星看不清，无人机进去就失联！我们怀疑，‘腐巢’就在那里！巴尔残存意志或核心部下，可能正在那里活动，那些诡异的痕迹，可能就是它们试图扩大影响、接引更多力量的信号！”
他紧紧抓住陈星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陈先生！我们研究所的力量在灾难中损失殆尽，基地官方的主要精力放在维持生存和防御直接威胁上，对这种隐秘的、看似不直接致命的渗透重视不够，甚至有人认为我们是危言耸听！但我们清楚，如果不趁这些痕迹还未完全成型，腐巢还未彻底稳固时做点什么，一旦让巴尔的力量真正在这个世界扎下根……那将是比任何丧尸、怪物都更彻底的终结！”
秦武也开口道：“我们需要有特殊能力、了解内情、并且敢于行动的人。你们在基地的表现，还有你们面对‘异常’时的镇定，都说明你们不是普通人。那个坐标区域极其危险，常规部队进去伤亡会很大，而且可能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进行潜入侦查，最好能确定腐巢的具体情况，如果有可能……找到其核心，予以破坏或获取关键信息。”
陈星云看着眼前两人眼中近乎孤注一掷的恳求与决绝，又想到那块求救晶体，想到收音机里传来的世界各地绝望的哀嚎，想到暗月世界里巴尔所代表的恐怖。如果这一切背后真有这位毁灭之王的影子，那么躲避绝不是办法。它的贪婪和毁灭欲望，终将吞噬一切，包括这个暂时的避难所。
“我们需要详细的资料，包括那个侦察兵留下的所有信息，黑石山区域已知的地形、异常现象报告，还有你们研究所对巴尔及其相关符号、力量特性的所有研究记录，哪怕只是碎片。”陈星云沉声道，没有立刻答应，但话语已表明态度，“另外，装备。最好的单兵装备，适合潜行、侦查和应对非常规威胁的装备。还有行动权限和接应方案。”
胡教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更加紧张的神色，连连点头：“有！有的！资料我整理了一部分，更多的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装备，秦武可以想办法从特别库存里调剂。权限和接应……我们需要周密计划。”
“我们还需要一个可靠的向导，或者至少对那片区域最近情况有所了解的人。”苏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另外，行动人数不宜过多，但必须各有所长。”
秦武看了一眼苏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一个‘拾荒者’，外号‘老猫’，他灾难前是黑石山一带的护林员，对地形极其熟悉，灾难后为了寻找失踪的家人，多次冒险进入外围，是少数能活着带回点东西还能保持基本清醒的人之一。不过……他脾气很怪，只认物资，不认人。”
“物资我们可以想办法。”陈星云道，“尽快安排我们见见他，还有，拿到资料和装备。时间可能不多了。”
胡教授和秦武重重点头，又快速商议了几句细节，便匆匆离去，约定次日傍晚在基地底层一个废弃的污水处理调节间碰头，那里远离主要居住区，相对隐蔽。
隔间里重新恢复安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巴尔……”苏婉喃喃念道，看向陈星云，“游戏里那个，真的能……影响到这里？”
陈星云脸色凝重地摇头：“我不知道。但暗月世界的‘真实’远超我们的理解。技能、物品能带出来，怪物的变种能出现在柳氏的实验室，那么魔神残留的意志和其爪牙以某种形式渗透，也并非不可能。如果真是巴尔，那我们的敌人，将是纯粹为了毁灭而毁灭的恐怖存在。”
他握住苏婉的手，发现她的手心有些冰凉：“怕吗？”
苏婉反手握紧他，摇了摇头，眼中虽然有惧色，但更多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怕。但更怕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莫名其妙地死掉。如果那些求救声是真的，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在被拖向深渊，那躲在哪里都不安全。至少……我们要知道敌人到底是什么，在哪里。”
陈星云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是啊，逃避无法解决问题。从误入暗月世界，到被卷入柳氏阴谋，再到见证世界剧变，他们一直被推着走。现在，或许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走向风暴的中心，去直面那可能带来终极毁灭的阴影。
“我们会小心的。”他低声道，“我的‘眼睛’，似乎对那种邪恶的东西特别敏感。你的‘共鸣’，或许也能帮我们避开陷阱，或者找到关键。”他指的是两人在废墟中觉醒的、尚未完全掌握的特殊能力。
苏婉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陈星云和苏婉在保持低调的同时，积极做着准备。胡教授通过秦武，分批将一些加密的资料存储盘和特殊装备悄悄带给他们。资料残缺不全，充斥着晦涩的术语和令人不安的草图，但其中关于“巴尔”的只言片语——“毁灭具现”、“憎恨造物”、“腐化根源”——以及那些与金属片上类似的、光是观看就让人心神不宁的邪恶符号，都印证着其威胁的恐怖。
装备则让两人开了眼界。除了高性能的防割防水作战服、带有微光及热感应功能的头盔、高能量密度的单兵电池外，还有几件“特别”的东西：一把刀身刻满细密银色符文、据说对“负能量实体”有额外伤害的短刃；几枚弹头内填充了特制圣盐（研究所根据古籍和异常反应调配）的霰弹枪子弹；以及一个巴掌大小、能检测环境“灵异辐射值”并发出预警的便携仪器，造型像个老式盖格计数器，但表盘刻度是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秦武还带来了“老猫”。
那是个干瘦得像根老竹竿、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像极了在丛林里活了很久的野兽。他话极少，对陈星云和苏婉的打量充满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审视。直到秦武将一小袋珍贵的抗生素和两盒肉罐头推到他面前，他的眼神才微微动了动。
“黑石山，进去过三次，最深到过‘鬼哭涧’。”老猫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雾是活的，石头有时候会流血，树根下面埋着不是骨头的东西。你们要找的‘怪地方’，可能还在更里面，靠近‘老君炉’那边。那边……磁场是乱的，指南针跳舞，收音机里全是鬼叫。最后一次去，听到过……很大的动静，从地底下传来，像有很多东西在挖洞，在啃石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陈星云，“你们不是官方的人，也不是普通的蠢货幸存者。你们身上有‘味道’，和山里那些脏东西……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去找死，别拖上我，我只带到外围，指路，拿东西，走人。”
陈星云没有计较他的态度，直接问：“最近的路线，相对安全的歇脚点，还有，山里现在最需要提防的，除了雾和地形，还有什么具体的东西？”
老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权衡，又看了一眼那袋抗生素，才瓮声瓮气地说：“路线有几条，看你们想快死还是慢死。歇脚点？以前护林站的石头房子可能还在，但里面有什么就不知道了。要提防的……长得像剥了皮的山羊但是用两条腿走路的玩意，成群活动，速度不快，但牙齿有毒；躲在雾里突然卷人的藤蔓，力气很大，砍断了流黑水；还有……晚上不要靠近任何看起来像庙或者祭坛的破石头堆，会做噩梦，醒了人就可能不对劲了。最深的地方我没去过，听说……有更大的。”
更大的。这个词让陈星云和苏婉心头都是一沉。
第三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基地高墙外的废墟涂抹成一片凄厉的橘红。陈星云和苏婉全副武装，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在秦武的掩护下，从基地一条隐蔽的排水维修通道悄然离开。老猫已经等在外面一个约定好的废墟掩体后，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硬木棍。
没有过多言语，四人小队（秦武坚持送到进入山区的前哨）趁着最后的天光，向着西北方向，那片在地平线上已然呈现出不祥的、仿佛笼罩在永恒灰暗雾霭之中的连绵山影，快速行进。
他们身后，磐石基地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前方，是未知的迷雾，和可能蛰伏着毁灭之源爪牙的……腐巢。
真正的追踪，开始了。而他们寻找的，或许是点燃最终战争的导火索，也或许是这个世界沉沦前，最后一丝微弱的……反击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