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避难所的应急灯光在沉闷的爆炸余震中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扭曲投在锈蚀的金属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陈星云半跪在掩体后,手中那柄从暗月世界带出的淬毒匕首“幽影之吻”正往下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是某种类人形侦查魔物的血,带着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左侧通道清空!”他低吼,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右翼安全,但能量读数不稳,可能有埋伏。”苏婉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她的“资源共鸣”能力此刻正以另一种形式发挥作用——感知周围能量节点的异常波动。
柳曼妮靠在最内侧的承重柱旁,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的右手紧紧按在左眼上,指缝间渗出细微的血丝,不是外伤,而是毛细血管在过度负荷下破裂的征兆。就在三分钟前,当那个伪装成破损管道的“拟态潜伏者”突然暴起,扑向正在建立防御工事的工程师老赵时,柳曼妮的左眼骤然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剧痛。
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突然发难的怪物,而是一连串破碎的、跳跃的画面——伪装层下肌肉纤维的收缩蓄力、能量在怪异生物体内的流动轨迹(呈现出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幽绿色漩涡)、甚至……甚至是一帧模糊的未来片段:老赵被扑倒,喉管被撕裂,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
“躲开!”尖叫声撕裂喉咙的同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身边一根废弃的钢筋踢了出去。
钢筋诡异地击中了那生物即将发力的肌肉节点,让它的扑击动作扭曲了半秒。就是这半秒,陈星云的匕首到了,精准地贯入它唯一的弱点——位于口器下方三寸、被厚重几丁质甲壳覆盖的神经束汇聚点。
危机暂时解除,但柳曼妮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她的左眼,那只觉醒“真实之眼”的眼睛,此刻仿佛成了一个不受控制的溃烂伤口,又像是一个被强行撑开、塞入太多信息的破损管道。剧痛一阵阵袭来,如同有烧红的钢针在眼球后方搅动。然而,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无法关闭的“视野”。
应急灯不再是简单的光源,在她眼中分解成了电流在灯丝中躁动的轨迹、光量子逸散的波纹、以及灯具内部老化元件上即将形成故障点的微弱能量淤积(显示为不祥的暗红色斑点)。墙壁上的锈迹,在她看来是金属氧化过程的微观展示,每一处锈斑的蔓延路径都清晰可见,甚至能“读”出这里湿度变化的“历史记录”。陈星云身上残留的暗月世界能量,如同暗淡的紫色烟气缠绕在他四肢和武器上,而苏婉的方向则传来一种奇特的、与周围金属和废弃物资隐隐“对话”的柔和共鸣波。
信息。庞杂的、琐碎的、宏观的、微观的、现在的、过去残留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她的大脑。
“曼妮?你怎么了?”陈星云解决掉威胁,立刻注意到她的异常。他蹲下身,想查看她的情况。
“别碰我!”柳曼妮声音嘶哑,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在她的视野里,陈星云伸来的手上不仅缠绕着战斗后的能量残迹,皮肤纹理、皮下毛细血管的微循环、甚至肌肉纤维的疲劳程度都以一种令人晕眩的细节呈现出来。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她似乎在他颈侧皮肤下,“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不断试图向他大脑渗透的、如头发丝般细的灰黑色能量线——那不属于暗月世界,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式的窥探感。
柳东来!柳氏集团!他们竟然在陈星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植入了某种纳米级监视器?!
这个发现让她胃部一阵抽搐,差点呕吐出来。信息过载的恶心感和这可怕的真相交织在一起。
“我……我的眼睛……”她艰难地开口,试图组织语言描述这可怕的境况,“看到太多了……停不下来……陈星云,你脖子侧面……”
话没说完,一阵更尖锐的警报声刺破了地下空间的压抑。不是来自他们的设备,而是更深层的地下,仿佛某种庞大的系统被激活。
“警告,检测到高维能量侵蚀突破第三隔离层。‘血肉温床’孵化进度加速。预计完全体降临倒计时:47分钟。”冰冷的合成女声通过遍布避难所的广播系统响起,不带丝毫情感,却宣判着死刑。
“血肉温床”?那是什么鬼东西?众人脸色骤变。他们在这个废弃的“磐石”基地地下深处躲避战火和搜寻物资,本以为找到了暂时的避风港,却无意中触发了这个前国家秘密研究基地最深层的噩梦——一个试图利用暗月世界能量和生物科技制造“终极生物兵器”的疯狂计划残骸。而现在,这个残骸似乎要“活”过来了。
“妈的,就知道没这种好事!”队伍里的爆破手兼兼职相声演员“大雷”啐了一口,他脸上抹着油彩,此刻表情滑稽地扭曲着,“先是送装备送补给,跟玩游戏触发新手大礼包似的,敢情在这儿等着我们呢!终极boss战是吧?门票钱退不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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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缓解紧张气氛,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陈星云没理会大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柳曼妮:“你能‘看’到什么?关于那个‘血肉温床’,关于这里的结构,关于……出路?”他的直觉告诉他,柳曼妮此刻异常的状态,或许是他们绝境中唯一的变数。
柳曼妮痛苦地喘息着,左眼的灼痛和信息的洪流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她竭力集中精神,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将“视线”投向警报传来的更深层地下,投向那所谓的“血肉温床”。
视线穿透层层钢筋混凝土(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能量屏蔽层和物质密度图谱),穿透复杂的管道和线路(化为能量流动的彩色溪流),最终“落”在那个巨大的、如同生物子宫般的培养舱上。
然后,她看到了地狱。
那是一个由活性生物组织、机械构件、以及翻腾不休的暗红色能量液混合而成的巨大腔体。腔体内,一个难以名状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血肉聚合体正在生长。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纠缠的巨蟒,时而像绽放的邪恶肉花,时而又伸出无数触须般的伪足。更可怕的是,柳曼妮的“真实之眼”清晰地看到了这个怪物的“本质”——无数破碎的人类和动物意识(呈现为尖叫的、灰白色灵魂残影)被强行束缚在一起,在暗月能量和生物酶的作用下痛苦地融合、异变。那些灵魂残影的“记忆”和“情感”碎片——极致的恐惧、痛苦、怨恨——也化作扭曲的信息流,冲击着柳曼妮的感知。
“呃啊——!”她发出短促的惨叫,左眼流血加剧,鼻血也淌了下来。那景象带来的精神污染远超负荷。
“曼妮!”苏婉想冲过来。
“别过来!”柳曼妮厉声阻止,她怕自己失控的视线会伤害到苏婉。她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强迫自己继续“看”。
她看到了“血肉温床”与整个地下基地的能量连接网络(如同发光的邪恶根系),看到了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和结构弱点(闪烁着不稳定的高频红光),甚至……她捕捉到了一些破碎的“未来可能性”片段:怪物破茧而出,横扫一切;基地自毁系统启动,将一切埋葬;还有……一条极其微弱、不断闪烁变化的路径,似乎指向某种“干扰核心”、使其孵化失败的可能性。但这条路径模糊不清,细节缺失。
“节点……东侧第三管道交汇点……西区主能量阀下方七米……还、还有一个控制枢纽,在……在我们头顶正上方,通风管道夹层里……伪装成了普通结构……”她断断续续地嘶哑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像耗费极大心力,“它在吸收……周围的负面情绪和灵魂残渣……壮大自己……有一条路……可能……但我看不清……”
说完这些,她几乎虚脱,身体靠着柱子滑坐在地,左眼紧闭,血泪混合着汗水从脸颊滑落,右眼也充满血丝,眼神涣散。
陈星云迅速将她提供的信息在脑中整合。弱点、路径、控制枢纽……这是宝贵的情报,是撕开绝望的一线曙光。但柳曼妮的状态让他心沉到谷底。
“大雷,老赵,去东侧和西侧,破坏节点!用高爆,注意安全!”
“苏婉,你带两个人,想办法上去,找到那个控制枢纽,看看能不能干扰或关闭它!”
“其他人,建立防线,准备迎接冲击!那东西要是出来,这里就是第一战场!”
命令简洁迅速。众人虽然恐惧,但求生的本能和被柳曼妮惨状激发的义愤,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曼妮姐,你……”一个年轻的医疗兵女孩红着眼圈想留下照顾柳曼妮。
“走……执行命令……”柳曼妮的声音微弱,“我……我需要集中精神……试着看清那条‘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接近崩溃,但那模糊的“可能性”路径,是唯一可能拯救大家、甚至拯救更多人的希望。她必须尝试,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理智甚至生命。
陈星云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担忧、愧疚、决绝,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柳曼妮能力揭示的冰冷监视所带来的寒意。他没说什么,只是将一瓶高效精力药剂和一个简易的精神力稳定器(从基地库存中找到的旧型号)轻轻放在她身边,然后转身,握紧匕首,走向防线最前沿。
他能做的,就是为她,为所有人,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并清理掉所有可能干扰她的威胁。
地下空间暂时只剩下柳曼妮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大雷他们开始行动了)和怪物孵化腔越来越响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咕咚”声。
柳曼妮颤抖着拿起精神力稳定器,贴在太阳穴上。微弱的清凉感稍微缓解了脑海中的沸腾,但左眼的剧痛和信息的涌入并未停止。她知道自己不能被动承受了,必须主动驾驭这失控的“真实之眼”,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她回忆着刚才看到“血肉温床”时的感觉,回忆着那些破碎的未来片段。她不再抗拒信息洪流,而是试图将意识沉入其中,像顺着湍急的河水漂流,去捕捉那些闪烁的、预示性的画面碎片。
渐渐地,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她的感知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庞杂的背景信息开始模糊、褪色,如同调整了焦距。而一些特定的“线条”和“光点”凸显出来——那是因果的连线?是概率的分支?她无法理解,但本能地知道,那是“可能性”的脉络。
她“看”到了大雷成功爆破节点,但引发了局部塌方,阻塞了一条退路。
她“看”到苏婉找到了控制枢纽,但触发了隐藏的防御机制,陷入苦战。
她“看”到陈星云与第一批孵化出的、如同剥皮猎犬般的子嗣怪物交战,险象环生。
她还“看”到,在所有这些混乱的“可能性”中,有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随时会断裂的“线”,蜿蜒着穿过爆炸、战斗和倒塌的废墟,最终连接向“血肉温床”深处一个不断脉动的、被重重保护的核心——那里似乎聚集着最初始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本源意识”,也是所有痛苦灵魂的汇聚点。
干扰那里,或许能打断融合,甚至引发内部崩溃?
但如何接近?那条路径充满了变数和致命的陷阱。
柳曼妮的脑子飞快运转,左眼的剧痛此刻仿佛成了某种奇异清醒感的催化剂。她开始结合自己看到的实时能量流动(苏婉那边的战斗能量爆发)、结构应力变化(大雷爆破引起的震动)、甚至陈星云战斗时移动的轨迹和怪物们的反应模式,在脑海中疯狂计算、模拟。
这不是简单的预知,而是在庞大信息支撑下的、近乎本能的战术推演和概率计算。她的“真实之眼”进阶后,似乎在被动接受信息之外,衍生出了某种主动的“信息处理与推演”能力。
“陈星云……接下来三十秒,向你的两点钟方向移动……吸引注意……然后快速退回掩体……”她忍着剧痛,通过耳机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苏婉……控制枢纽左下方十五厘米……有一个伪装面板……用共鸣感应……尝试逆向能量输送……”
“大雷……爆破东侧节点后……不要走原路……从通风口爬……那里结构暂时稳固……”
一条条精准到细节、甚至预判了敌人反应的指令,断断续续却及时无比地传到各个队员耳中。起初他们惊疑不定,但随着按照指令行动,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或者找到关键突破口,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敬畏涌上心头。
“我靠!神了!曼妮姐你是开了天眼还是黑了系统后台啊?”大雷在频道里大呼小叫,差点被一块落石砸中,幸亏提前按照柳曼妮的提醒缩了下脖子。
陈星云更是心惊。柳曼妮的指令不仅包括战场细节,甚至偶尔会提醒他:“注意你左后方阴影,能量读数异常,可能潜伏。” 或者 “下一击瞄准怪物右前肢第三节关节,那里能量防护最弱。”
这已经超越了战术辅助,近乎战场预言!
然而,给予这一切的柳曼妮,代价是惨重的。她的左眼已经完全被血污覆盖,视野一片血红剧痛。鼻子、耳朵也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大脑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又像被无数根冰针刺穿。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一部分在冷静地分析、推演、传达指令,另一部分却在无尽的痛苦信息和精神污染中沉沦、尖叫。
她甚至开始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队友们身上缠绕的、代表疲劳和恐惧的灰色气息;远处尚未被发现的角落里,因痛苦实验而死去的亡魂残留的悲伤意念;还有……陈星云颈侧那灰黑色监视能量线,正随着他激烈的战斗和情绪波动,更加活跃地试图钻探……
“啊——!”她终于忍不住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信息的洪流和精神的负荷已经逼近极限。
“曼妮!停下!够了!”陈星云在频道里怒吼,他听到了柳曼妮痛苦的呜咽。
“不……还差一点……那条路……核心……”柳曼妮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她死死抓住那一条通往怪物核心的、最清晰的“可能性之线”。她将自己推演出的最后一段路径信息,连同对那个“本源意识”核心的微弱感知(那是一团被巨大痛苦包裹着的、微弱但纯净的白色光点),压缩成最后的精神讯息,猛地“投射”向陈星云。
并非通过耳机,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直接传递。
陈星云浑身一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动态的路径图,以及路径尽头那被重重邪恶血肉包裹的白色光点。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光点传递出的、微弱而绝望的求救信号。
“掩护我!”陈星云没有任何犹豫,对仅存的几名队员吼了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冲出,沿着柳曼妮用巨大代价换来的“路”,冲向那孕育着绝望与畸变的“血肉温床”。
柳曼妮在“投射”出最后的信息后,意识终于如同绷断的琴弦,彻底陷入了黑暗。在昏迷前最后一瞬,她残存的感知“看”到,陈星云颈侧那灰黑色的监视能量线,似乎在她这次超负荷的精神爆发冲击下,短暂地紊乱、闪烁了一下。
地下基地深处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也是最关键的阶段。而柳曼妮用左眼近乎失明、精神严重透支的代价换来的“真实之眼”进阶能力,在这场绝境之战中,绽放出了决定性的、残酷而耀眼的光芒。
她的能力战略价值毋庸置疑,但这力量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当她醒来,将要面对的,不仅是身体的创伤,还有那被迫窥见的、更多关于这个黑暗世界的可怕真相,以及同伴身上隐藏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机。而她那失控时瞥见的、关于陈星云被监视的骇人画面,又将成为一颗埋在所有人中间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