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边陲,乌伦部落大帐。
兽皮垫子上,巴图鲁如同一头被激怒又陷入困境的棕熊,来回踱步,脚下的地面仿佛都要被他沉重的步伐踏出坑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两封信——一封是宁古塔总督巴戎措辞严厉、要求他亲赴临州对质的正式公函副本,另一封则是高铭刚刚送来的密信。
他的怒火并非仅仅源于部下的招供,更多是源自一种被欺骗、被利用的暴怒,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
“高世鹏!高铭!”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受伤的野兽。
“骗子!汉人都是不可信的狐狸!”
当初,高世鹏拿着那枚象征吉林将军府与乌伦部落特殊联系与承诺的令符来到部落,言辞恳切,说是奉他爹之命,需要借助乌伦勇士帮助官府御敌。
巴图鲁虽然对深入汉地有所顾虑,但一来令符为信,二来高家以往对部落确有照顾,三来高世鹏许下了丰厚的酬劳和事成后更大的好处。
他权衡再三,想着这也是向朝廷至少是高家示好、彰显乌伦部落价值的机会,才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护卫队长哈尔巴拉,带着几十名精锐,持令符跟随高世鹏前往。
他以为这是一次光荣的、为朝廷效力的秘密任务,即便有风险,也在可控范围内,且能为部落带来实利。
可现在呢?
哈尔巴拉落入了临州官府手中!
巴戎的公函和高铭密信里透露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真相:高世鹏根本不是去“助官御敌”,而是去向不明。
他乌伦部落的勇士,成了为害一方凶徒,成了制造叛乱的逆贼。
“我乌伦部的勇士,成了他们高家私用的刀,成了糊里糊涂的替死鬼。”巴图鲁双眼赤红,一拳砸在支撑大帐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几名心腹头人同样脸色惨白,又惊又怒。
部落最忌讳被卷入这种汉人高层的倾轧和这种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中,一个不好,就是灭族之祸。
高铭的密信,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援手或指令,而是催命的毒药和推卸责任的绳索。
信中,高铭严厉斥责乌伦部落办事不力、泄露行踪,然后命令他统一口径,编织的谎言,并威胁若不想部落遭殃,就必须按他说的做。
“听从他的命令?”巴图鲁带着无尽的愤懑。
“统一口径?说得轻巧!哈尔巴拉已经招了是奉了我的密令。现在改口说是令符失窃、有叛徒?临州的官不是傻子!宁古塔的总督更不是!这谎言一戳就破。
到时候,我乌伦部落不仅坐实了参与叛乱,还多了个欺瞒朝廷的罪名。高铭这是要把所有脏水、所有罪责,都扣到我乌伦部落头上。他是在逼我们当替罪羊,去堵朝廷的嘴。”
他看得很清楚。
高铭现在自身难保,宁古塔总督的公函如同悬顶之剑。
高铭急于切割,最好的切割方式,就是把乌伦部落推出去,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在乌伦部落。
这样一来,高铭顶多是个失察或者御下不严的罪过,而乌伦部落则万劫不复。
“族长,那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年轻气盛的头人握紧了腰刀。
“高铭不仁,我们何必再替他卖命?不如……我们把真相告诉宁古塔总督?是高世鹏骗了我们,是高家指使我们的人去了临州城。”
巴图鲁眼神剧烈闪烁,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
反水,向宁古塔总督坦白,指控高家。
这或许是部落唯一的生路,至少能争取一个被蒙蔽利用的从轻发落。
但是……风险同样巨大。
第一,高铭在吉林根深蒂固,耳目众多。
他们一旦有异动,高铭很可能抢先下手,以部落叛乱为名进行血腥镇压,到时候死无对证,黑锅还是乌伦部落背。
第二,宁古塔总督会相信吗?
一个边疆部落首领的指控,对抗一个一品将军、经营吉林多年的将军?
他会不会为了稳定大局,或者与高铭背后的朝中势力妥协,最终还是选择牺牲部落来平息事端?
第三,就算宁古塔总督信了,朝廷最终惩办了高家,乌伦部落参与叛乱的事实也改变不了。
朝廷会怎么看待他们?
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巴图鲁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着外面苍茫的草原和山林,那是他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乌伦部落的根。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部落因为高家的阴谋和自己的误判而毁于一旦。
沉默良久,他转回身,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之前的狂暴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取代。
“高铭想让我们死,没那么容易。”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决心。
“我们不能完全听他的,把自己绑死在一条要沉的破船上。但也不能立刻公开反水,那会立刻招来高铭的毒手。我试着想办法联络宁古塔官府的人,看看能不能把我们被蒙蔽的真相对总督说明?”
他环视帐内,沉声道:“从现在起,部落加强戒备。所有青壮年男女,刀弓不离身。马匹喂饱。但我们不做任何挑衅官军或高家的事情。只是……做好准备。”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高铭真要牺牲他们,如果朝廷最终问罪,他至少要让族人有一搏之力,或者,在最后时刻,让真相以某种方式传出去。
巴图鲁的选择,是在绝境中走钢丝。
一边敷衍着高铭,一边悄悄向巴戎释放信号,同时暗自加强戒备。
他对高家的信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戒备和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决绝。
乌伦部落的命运,在这股暗流的冲击下,正滑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而巴图鲁这个族长,正竭尽全力,试图在夹缝中为他的族人抓住哪怕一丝微弱的光亮。
正如同,高铭不会放弃救儿子,救高家。
而他,也要倾尽全力救他的族人和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