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将军府公署。
高铭看着巴戎发来的公函,脸色阴沉的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
他从上京回到吉林,还一直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
只要他全身而退,就没有人会查到吉林,没有人会怀疑到他高家的头上。
但是,这一封公函犹如一道闷雷,炸的高铭三魂七魄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自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有巴戎这么快就查到了线索。
虽然公函中措辞客客气气的,但是字里行间里都透露出对他的怀疑。
高铭的手指猛地收紧,将巴戎的公函攥得纸页发皱,边缘几乎撕裂。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胸口那股憋闷了数日的浊气,此刻翻涌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孽障!糊涂!莽夫!”他在心底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既捅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刺着他自己的心肝。
高世鹏!。
这个名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为了一个女人,竟敢擅自偷盗乌伦部落的令符,去刺杀顾晨。
这逆子把火油浇到了干柴堆上。
他的不计后果,是要把整个高家百年基业、满门性命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痛恨如烈火灼心,可紧接着涌上的,却是冰锥刺骨般的担忧与恐惧。
世鹏是他唯一的儿子,高家单传的香火。
落在顾晨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世鹏从小养尊处优,哪受过半分苦楚?
高铭不敢深想,每当思绪触及此处,便觉肝胆俱裂。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高氏一族未来的指望啊!
正是这份噬心的痛楚与对家族存续的极致焦虑,让他在世鹏拼死发出示警的瞬间,做出了那个痛苦至极、也冷静至极的决定。
放弃营救,甚至要做出舍弃的姿态。
他悄悄回到吉林,任由顾晨去审、去查。
他赌的是顾晨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会查到他的身上。
他原本计划,待风头稍过,顾晨放松了警惕,再图雷霆一击,救出世鹏。
为此,他连替罪羊和转移视线的后手都开始悄悄布置。
可万万没想到,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乌伦部落的人会招供。
而且招供得如此彻底,连“奉族长巴图鲁密令”、“持令符为信”这样的重要信息都吐了出来。
那可是乌伦部落最精锐、最死忠的武士。
是受过严格训练、以勇悍不畏死着称的巴图鲁亲卫。
他们怎会……贪生怕死?
还是夜云州的手段,真的可怕到能敲开最坚硬的蚌壳?
“废物!一群废物!” 高铭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如同岩石。
乌伦部落的暴露,将他暗中筹谋的一切都打乱了。
巴戎这封公函,看似是要求对质、澄清,实则是敲山震虎,是把一只烧红的铁钳,直接递到了他高铭的手里,逼他握住。
巴戎要求巴图鲁亲赴临州对质。
去,还是不去?
若让巴图鲁去,以巴图鲁的性情和眼下这摊烂泥般的局面,他能扛得住夜云州和周涛的连环诘问吗?
万一再吐出点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让去,或者让巴图鲁病重、失踪,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直接坐实了吉林将军府和乌伦部落心里有鬼。
巴戎乃至朝廷,立刻就会将矛头毫不留情地对准吉林。
高铭的脑仁仿佛被无数细针扎的生疼。
他缓缓松开攥紧公函的手,将皱巴巴的纸页在案上一点点抚平,动作僵硬而缓慢。
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每一条,都像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不能乱……此刻绝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底的惊怒与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幽暗的算计所取代。
巴戎这是在试探他,也是在逼他。
要么他答应让巴图鲁去上京和临州城给个解释,要么他就拒不配合。
如此一来,他的处境就很艰难了。
他高铭在吉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朝中也并非全无奥援。
巴戎虽为宁古塔总督,但想要动他,也没那么容易。
关键是证据,是巴戎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实料?
哈尔巴拉的口供固然致命,但毕竟是单方面供词,若能设法让这份供词失效,或者给乌伦部落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成形,阴冷而大胆。
或许……可以反咬一口?
指控哈尔巴拉是受人指使,故意冒充乌伦部落勇士,伪造令符,意在挑拨朝廷与边疆部落的关系?
甚至,可以把水搅得更浑,暗示此事背后有沙国细作更深层的阴谋,或者临州地方势力的构陷?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运作,需要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高铭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阴沉。
他唤来自己的心腹,低声吩咐:“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密信给巴图鲁,措辞严厉,命他管好手下人的嘴。同时,让他准备一套说辞,比如……部落令符曾失窃,或有叛徒勾结外敌伪造。让他统一部落内部口径。告诉他,若还想保全部落,就按我说的做。”
“第二,”高铭的声音压得更低,“让我们在临州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哈尔巴拉被关押的具体情况、看守力量、审讯进展。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他永远闭嘴。”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高铭独自留在书房内,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沉下来,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走到墙边,看着悬挂的东北疆域图,目光最终落在吉林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土地上。
“巴戎……你想借题发挥,敲打我?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高铭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世鹏……”他闭上眼,儿子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让他的心再次狠狠揪痛。
“你再忍耐些时日。为父一定会救你出来。高家的香火,绝不能断。”
压力,已经从巴戎的总督府,重重压在了吉林将军高铭的肩头。
而高铭,这个在边疆权力场上沉浮多年的老将,已然开始调动他所有的资源、心计和狠辣,准备迎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并试图在绝境中,为他自己,也为高家,搏出一条生路。
暗战的硝烟,在东北的寒风中,悄然变得更加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