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戎将高铭发来的公函缓缓放下,指腹按压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他心头那层越积越厚的寒意。
乌伦部落突遭“天罚”,全族怪病,首领巴图鲁病入膏肓
这一切偏偏发生在他需要巴图鲁出面理清临州疑云的关键时刻。
太巧了,巧得让人无法不去深思这背后是否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弄。
他对乌伦部落本就有疑——临州城被抓的制造慌乱的贼寇就是乌伦部落的人,他背后的主使,毫无疑问地指向草原深处乌伦部落。
巴图鲁的恰好此时重病,让这条本就模糊的线索骤然绷断,一切追问都被天意挡了回来。
而高铭
巴戎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措辞恳切、忧心如焚的报告。
这位吉林将军的反应,迅速、周全,仁厚担当的姿态无可挑剔。
可越是如此滴水不漏,巴戎多年军旅政事磨砺出的直觉,就越是警铃大作。
之前高铭谎报乌伦部落令符并没有丢失,后来又解释可能被人盗走,或者有心怀不轨之人仿制令符,让他对高铭已经产生了怀疑。
现在乌伦部落整个陷入了危机之中。
高铭此举,是真心救治,还是想借这场“天灾”,将某些必须闭嘴的人,就这样正大光明地封闭在乌伦部落的毡房里?
若真是后者
那幕后之人的狠辣与决绝,令巴戎脊背生寒。
这已不止是要掐断线索,这是要拉上整个部落陪葬,以数百人的生死,铸成一道隔绝真相的铁幕。
巴戎非常怀疑这场灾难不是“天罚”,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可是,他没有证据。
只有怀疑,和令人不安的巧合。
他不能强行命令一个危在旦夕的部落首领千里跋涉,来给他一个交代。
那不仅不近人情,更有可能让巴图鲁途中丧命。
如此一来,乌伦部落就会对他产生深深的怨恨,更不会给他提供任何帮助了。
但线索绝不能就此沉没。
思及至此,巴戎心急如焚。
这,该如何是好?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去乌伦部落走一趟,探明真相。
而名医?
巴戎心中一动,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他想起来一个人。
那就是林青青。
这丫头是药王谷谷主的关门弟子,医术精湛,更得少谷主秦毅的倾心指点。
更重要的是,她是云州的妻子,是他的自家人,绝对可信。
而且,因为顾晨遇刺,她早早就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
对整个事情,有着详尽的了解。
让她去乌伦部落,再合适不过。
高铭可以张榜寻医,做给天下人看。
他巴戎,也可以以“亲切关怀”加上“上官体恤”的双重名义,派出最信得过、也最有能力的名医去帮助乌伦部落解除危难。
这么做不但合情合理,而且让人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高铭即便心存疑虑,也难以公开拒绝。
巴戎沉吟片刻,唤来亲随,“去请青青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与他们商量。”
他需要先与林青青沟通。
此事非同小可,乌伦部落如今是疫病之地,更是各方目光汇聚、可能暗藏凶险的漩涡。
他希望得到林青青的理解和支持,更要她自己愿意前往。
让青青去,不仅要辨明这“怪病”的本质——是疫,是毒,还是其他诡谲手段?
更要凭借她的身份和机敏,尝试接触乌伦部落内部,尤其是病重的巴图鲁或其亲信。
乌伦部落的这场劫难,究竟是独立的事件,还是与宁古塔、与临州的流寇、与顾晨遇袭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林青青,或许就是那把能刺破迷雾、连接起所有散落线索的钥匙。
亲随领命而去。不多时,林青青便到了书房。
她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袄裙,眼神依旧清澈镇定。
见到巴戎,她敛衽行礼:“姑父,您找我有事?”
巴戎示意她坐下,将高铭的公函以及自己掌握的关于乌伦部落怪病和临州贼寇线索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他对高铭前后矛盾说辞的怀疑,以及对这场天罚时机过于巧合的疑虑。
“青青,姑父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巴戎神色凝重。
“乌伦部落这场病,来得蹊跷。巴图鲁是关键人物,他这一倒,临州的线索眼看就要断了。高铭那边做足了表面功夫,我若强行干预,反而落人口实。但真相不能埋没,乌伦部落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也不能成为某些人掩盖罪责的牺牲品。”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青青:“眼下,急需一个医术高明、心思缜密,并且绝对信得过的人,去乌伦部落走一趟。明着,是去救治疫情,彰显朝廷和我这个上官的抚恤之心;暗里,是要查明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巴图鲁是真病还是另有隐情,乌伦部落内部,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林青青静静听着巴戎的分析,乌伦部落的“怪病”很可能与宁古塔、临州的连串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只黑手所为,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姑父的意思是,想让我去?”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 巴戎点头,眼中含着歉意与期许。
“云州远在临州,一时无法赶回。此事凶险未知,乌伦部落如今情况不明,高铭也可能暗中布置。你一个女子,本不该让你涉险。但思来想去,唯有你的医术和身份最为合适。你是药王谷传人,医术了得;你又是自家人,我信你;你也最了解顾晨案的来龙去脉,知道该查什么、怎么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高铭张榜寻医,我们便顺应此事。我会以宁古塔将军府的名义,正式发文给高铭,言明体恤藩属、关切疫情,特请药王谷高足前往协助诊治。
这是公事,他难以推拒。你持我手令和公文前往,明面上有这层官面身份,安全些。暗地里,我会安排一队绝对精干可靠的亲兵,扮作你的随从或药童,护你周全。他们只对你一人负责。”
“姑父,让我去乌伦部落,我义不容辞。” 林青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顾晨哥哥的仇,宁古塔的乱象,还有乌伦部落可能蒙受的不白之冤甚至灭顶之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既卷入其中,便没有退缩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