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后山,雾气还没有散尽,露水挂在草叶上,晶莹剔透。
陈小满背着竹背篓,想着趁着凉快上山转转,看看这片自小长大的地方。
这一搬去县城,往后回来的机会就少了。
刚走到山脚下那条窄窄的石头路,就瞧见前头有个佝偻的背影,拉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木柺杖,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山上走去。
是王支书的爹,上林村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老人。
陈小满快走几步,想上前搀扶,“大爷爷,您咋一个人上山来了?这路不好走,我扶您吧?”
王老爹闻声停下,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像干涸的土地,一双老眼却并不十分浑浊,此刻映着山林的深绿,显得有些悠远。
他看了陈小满一眼,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清晰:“不用,丫头。我自个儿走走,惯了。”
陈小满见他执意,也不好强扶,便放慢脚步跟在后头,想着万一老人脚下不稳,也能及时搭把手。
可走着走着,她发觉不对。
王老爹没走村民们常采药、砍柴的熟路,而是拐进了一条被灌木遮掩、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
那方向,是往深山坳里去的,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地方。
陈小满心里疑惑,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她脚步轻,又有树木遮掩,前头的王老爹似乎心事重重,并未察觉。
七弯八拐,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底平坦,绿草如茵,中间竟有一小片修整得异常整齐的……坟茔?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着青草,不仔细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但土包前都干干净净,没有杂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王老爹走到那片坟茔前,停下脚步。
他放下拐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黄纸,还有几碟小巧的干果点心。
他颤巍巍地蹲下身,用火柴点燃黄纸。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
他没有像寻常祭奠那样嚎啕或絮叨家常,而是沉默着,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
山谷里静极了,只有火烧纸钱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对泥土下的亡魂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茂才兄弟,今年雨水足,山下庄稼长得不错,饿不着啦……”
“铁栓,你最爱喝的苞谷烧,老头子我给你带来了点心意,在那边也别亏着嘴……”
“老五……唉,苦了你了……”
他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有些陈小满依稀听过,是村里早已过世的老人,有些则完全陌生。
听着听着,陈小满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些名字总感觉……
陈小满心神俱震,陆云州!猛虎寨里的那个陆云州?
他是大爷爷什么人?当年陆云州带着猛虎寨剩下的人来到了上林村后山那一带,难道,大爷爷就是这样认识的?
自从墓葬宫殿的事情过后,她以为猛虎寨的事情算是过去了。
没想到今天居然从大爷爷嘴里听到了陆云州的名字。
眼看着王老爹拿起最后一摞黄纸,陈小满从山后山走了出来,“大爷爷,您和猛虎寨有什么关系?”
王老爹听到“猛虎寨”三个字,浑浊的眼睛猛地一颤,手里的黄纸险些掉落。
他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陈小满,山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那双眼睛却仿佛穿透了时光。
“小满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都听见了。”
陈小满走到近前,在王老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燃烧的黄纸上,轻声问:“大爷爷,您认识陆云州?”
王老爹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纸钱,让火烧得更旺些。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何止认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悠远得像从山谷那头飘来,“他是我们的军师,是读过洋书的大秀才,更是……你爹。”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在陈小满耳边。
她虽然早有猜测养父母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关联。
“我爹……他是猛虎寨的人?”陈小满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猛虎寨的人,是猛虎寨的恩人,也是兄弟。”
王老爹纠正道,眼神陷入回忆,“那年头乱啊,东洋鬼子打过来了,到处烧杀抢掠。
陆先生……哦,就是你爹,他本是留洋回来的大少爷,家里遭了难,流落到这一带,饿晕在山道上,被大当家的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大当家看他是个读书人,本想送他盘缠让他走。
可陆先生亲眼看见鬼子屠村,看见乡亲们遭难,他说‘国破如此,焉有完卵?’,主动留了下来。
他教兄弟们识字,教我们看地图、算补给,还给寨子定规矩——‘劫富济贫,抗日救国,不扰百姓’。
那些年,猛虎寨专打鬼子和为富不仁的汉奸,名声很响。”
陈小满听得入神,她记忆里的养父总是沉默温和的,会教她认字,会给她讲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却从未提过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啊……”
王老爹的眼神黯淡下来,“大当家在一次伏击鬼子运输队时中了埋伏,为了掩护兄弟们撤退,他……没了。
寨子没了主心骨,加上鬼子围剿得厉害,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
陆先生带着我们剩下这二十几个弟兄,一路躲躲藏藏,最后流浪到了这上林村的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