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时候这里更荒,我们在山里搭了棚子,开点荒地,偷偷摸摸过日子。
是陆先生说,老躲着不是办法,得下山,得像普通人一样活。
他带着我们分批下山,有的去了外地投亲,有的就在这上林村落了户。
我,还有建国他爹,我们都是那时候跟着陆先生留下来的。”
陈小满想起养父总是微微佝偻的背影,想起他夜深人静时对着月亮出神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楚。
“我爹他……后来怎么姓了陈?”
“因为你娘。”
王老爹脸上露出一丝暖意,“你娘姓陈,她救过你爹,她家里也没人了,你爹和你娘结婚后就改了姓。”
陈小满眼睛睁得老大,原来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那……我爹娘他们感情好吗?”阵小满想起了那本笔记本,和那个叫陈涵的女子。
王老爹呵呵笑了两声,“那可是很好哩,你娘温柔善良,你爹稳重可靠,两人恩恩爱爱的。
后来有了你,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是和和美美,可惜啊……
好人命不长,你爹的身子骨本就弱,那些年东躲西藏的也吃了不少亏,后来生了场大病就走了。
你娘一个人拉扯你,日子过得艰难,没多久也跟着去了。”王老爹叹了口气,神情满是惋惜。
陈小满也跟着心情沉重,原来,陆云州就是自己的养父。
那么,那个银锁很可能就是父亲留给她的,而不是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
但是,既然大爷爷说父母感情很好,为什么父亲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情呢?
“那么,大爷爷,您认识这个吗?”陈小满拿出那块山水图案的银锁片。
这块是她按照以前那块请了银匠一比一还原的,连颜色都做了旧,以前那块被当做进出墓葬宫殿的钥匙留在了那里。
“这是……”
王老爹接过那块银锁片,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上面山水纹路的起伏。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山风穿过山谷,吹得他鬓角的白发轻轻飘动。
“这个……”
他的声音拖长了,随即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这东西,我见过。在你爹,就是陆先生那儿见过。”
陈小满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听着。
“那时候我们刚到后山落脚,日子苦,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
王老爹的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仿佛能望见几十年前的荒僻景象,
“有一回,我发了疟疾,打摆子打得厉害,是陆先生守了我两天,把他自己省下来的半碗糊糊喂给我。
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就看见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个这么个亮晶晶的小东西,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停顿了一下,“那会儿油灯暗,我也烧得糊涂,看得不真切,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有山有水的模样。
我后来病好了问过他,他只说是家里留下的念想,旁的便不肯多说了。
陆先生那人,心里藏的事多,他不说的,谁也不好追问。”
陈小满看着王老爹递回来的银锁,指尖有些发凉。
果然,父亲才是这银锁最初的主人。
母亲临终前那番关于“亲生父母”的话,究竟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是隐瞒,是保护,还是她自己也不完全知晓内情?
“大爷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名字,“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涵的人?”
“陈涵?”
王老爹皱起眉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因为这思索的表情而愈发明显。
他低声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肯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
“陈涵?不记得,没听过。这人是谁呀?也是咱们村的?还是你们在县城认识的?”
他的反应不似作伪。
陈小满观察着他的神色,那是一种老年人对陌生名字最直接、最坦然的茫然。
她心里有了计较,解释道:“不是,只是偶然听人提起的一个名字,好像……跟很久以前的事有点关系,所以随便问问。”
王老爹“哦”了一声,也没深究,只是感慨道:“年头太久啦,好多事、好多人,都记不清喽。
那时候我年纪轻,在猛虎寨里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小角色,跟着大部队走,认识的人也不多。
后来猛虎寨散了,陆先生带着我们这一小拨人到了这儿,寨子里早前那些老人儿,
尤其是大当家身边亲近的、有本事的,好多都没能跟过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对过去怅惘。
这番话无意中印证了陈小满的猜测,王老爹加入猛虎寨的时间较晚,可能并未深入核心,对更早的人和事,自然无从知晓。
纸钱已经烧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入山谷上空,与尚未散尽的晨雾融为一体。
那些没有墓碑的土包静默地伏在绿草地上,接受着阳光逐渐清晰的照射。
王老爹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来,陈小满连忙起身搀扶。
这一次,老人没有拒绝,他借着陈小满的力站稳,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坟茔。
“这些老伙计啊,”
他缓缓说道,“有猛虎寨的兄弟,也有后来在村里过世的、无亲无故的老人。
他们都不喜欢热闹,我就把他们安置在这儿,清静。
逢年过节,或者像今天这样心里头惦记了,就来给他们烧点纸,说说话。”
日头渐渐西斜,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走吧,该下山了。”王老爹拄着拐杖站起身。
陈小满扶着他,两人慢慢往回走。
快到山脚时,王老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小满,这些事……你知道就好。
如今世道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猛虎寨的名声,在当年有些人眼里是‘匪’,虽然我们自认是义士。
你爹娘选择隐姓埋名,也是想让你平平安安长大。
现在你日子过得好,孩子们都有前程,这就是最好的了。”
陈小满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大爷爷。这些往事我会放在心里,不会对外人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