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某个深夜，风弈资本的研究部依然亮着灯。李明揉着发酸的眼睛，关掉了第二十七个网页标签。他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六份券商研报、三个行业数据库、两个财经论坛的实时热帖，以及一个不断刷新着快讯的新闻终端。
“还没找到头绪？”陈薇抱着一摞打印资料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工位坐下。她面前摊开的是关于“固态电池”技术路径的对比分析，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李明叹了口气，指着屏幕上关于“某新能源车企即将发布颠覆性技术”的传闻：“你看这个，今天下午开始传的，源头是个粉丝只有几千的科技自媒体，但三个小时内就被三家财经媒体转载，论坛里已经发酵成‘下一代电池技术突破’了。股价尾盘拉了五个点。”
陈薇凑近看了看，摇头：“上周传的是‘氢能源重大进展’，上上周是‘自动驾驶突破’。这家公司每个月都有新故事。”
“但万一是真的呢？”李明纠结道，“如果我们错过了，会不会”
“会不会后悔？”陈薇接过话，“韩总说过，投资中最大的成本不是金钱，是机会成本——但更大的成本，是为每一个‘万一’买单。”
就在这时，研究部的门被推开。韩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硬皮笔记本。他看起来丝毫没有深夜加班的疲惫，反而眼神清明。
“还在研究那个传闻？”韩风走到李明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李明连忙起身：“韩总，您怎么还没回去？”
“来给你们看样东西。”韩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信息炼金笔记·2017-2018”，字迹有些褪色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手绘的表格，列着十几个公司名称，后面有打勾、打叉和问号的标记。其中一行格外醒目：“乐视网——信息污染重灾区（教训）”。
“这是我六年前的记录。”韩风坐下，示意两人也坐，“那时候，我差点犯下职业生涯最严重的错误。”
窗外，陆家嘴的霓虹在夜色中静静闪烁。韩风开始讲述那段往事。
2017年初，乐视网还是创业板的明星。贾跃亭的“生态化反”概念席卷市场，每周都有新消息：汽车发布会、手机销量捷报、影业片单、体育版权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全都是光鲜亮丽的故事。
“我当时持有一些乐视网，成本不高，有浮盈。”韩风回忆，“每天打开手机，至少能看到三五条关于乐视的利好。分析师报告的目标价一个比一个高，论坛里全是‘贾布斯’的拥趸。那感觉就像——全世界都在告诉你，这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你持有的不是股票，是未来。”
他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剪报，是当年某知名券商出具的深度报告摘要，标题是“乐视生态：重构互联网边界”，给出的目标价是当时股价的两倍。
“但我不安心。”韩风说，“因为信息太多、太密集、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实的商业世界。”
他开始做一件在当时看来很多余的事：建立信息过滤器。
“我画了一个漏斗。”韩风在白板上画出一个倒三角，从上到下分为四层，“最上层，是所有我能接触到的关于乐视的信息——媒体报道、券商报告、公司公告、论坛讨论、行业数据，甚至包括供应商和用户的零星反馈。”
“第二层，是‘可验证的事实层’。我要求自己，只关注那些有第三方证据支撑、可以交叉验证的信息。比如财报数据（虽然可能修饰）、产品销量（可以查渠道数据）、专利数量（官方可查）。那些‘生态化反’‘颠覆式创新’之类的宏大叙事，暂时搁置。”
陈薇眼睛一亮：“所以您把信息和事实分开了？”
“对。”韩风点头，“信息是别人告诉你的，事实是你自己验证的。的错误，源于把前者当成了后者。”
他继续往下说：“第三层，是‘逻辑自洽检验’。即使信息是事实，也要看它们之间是否相互支撑。比如，乐视宣称同时进军电视、手机、汽车、影视、体育这些业务需要的资金、人才、管理带宽是否匹配？一个公司的资源是有限的，如此庞大的摊子，是否违背了最基本的商业规律？”
李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当时有分析师质疑过乐视的现金流，但很快就被更多利好信息淹没了。”
“这就是信息噪音的可怕之处——它不仅能掩盖真相，还能让质疑的声音显得‘不合时宜’。”韩风表情严肃，“我的笔记里记录了一个细节：2016年年报显示，乐视网的应收账款急剧增加，但营收增长却放缓。这两个事实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但放在一起，就形成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他指向漏斗的最底层：“最后一层，是‘决策信号’。只有通过了前面三层过滤的信息，才能进入投资决策环节。”
“那乐视通过了多少？”陈薇问。
韩风翻到笔记本后面，有一页专门列着乐视信息的过滤结果：“最终通过漏斗的，只有三样东西：一是财报中现金流的持续恶化；二是供应商欠款传闻的反复出现；三是公司不断通过股权质押融资的动作。而市场上满天飞的‘生态协同’‘用户价值’‘颠覆创新’全部被过滤掉了。”
“所以您卖出了？”李明问。
“分批卖出。”韩风说，“从2017年4月开始，用了三个月清空所有持仓。，很多人说我‘太早下车’。但你们知道后来的故事。”
后来，乐视资金链断裂，股价崩盘，最终退市。那些曾经无比乐观的分析师报告，成了投资者血泪史中的讽刺注脚。
韩风合上笔记本：“那次经历让我明白，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投资的第一能力不是获取信息，而是过滤信息。大部分人不是信息不足，而是信息中毒——得了‘信息肥胖症’，吃进去的都是高热量的噪音，缺乏真正有营养的信号。”
他走到李明的电脑前，关掉了那些不断刷新的新闻页面和论坛标签。
“我们来做个实验。”韩风说，“就以今天这个‘颠覆性电池技术’传闻为例，用漏斗过滤一下。”
他在白板上重新画出四层漏斗。
“第一层，收集所有相关信息。”韩风让李明和陈薇把找到的资料都列出来：自媒体文章、财经媒体转载、论坛热议、尾盘股价异动、公司过往发布会的记录、该车企技术团队的背景
“第二层，筛选可验证的事实。”三人开始逐条分析：自媒体文章——无法验证消息源；财经媒体转载——只是转述，未独立核实；论坛热议——情绪驱动；尾盘股价异动——有资金推动，但可能是短线炒作；公司过往发布会记录——确实喜欢用宏大叙事，但实际落地产品有限；技术团队背景——有电池研发经验，但无颠覆性技术发表记录
“最终通过这一层的事实很少：公司股价今天异动，公司有电池研发团队，公司过往有夸大宣传的先例。”陈薇总结。
“第三层，逻辑自洽检验。”韩风引导思考，“假设技术是真的，需要问：为什么首先由自媒体爆出？为什么不在官方渠道发布？从实验室技术到量产需要多长时间？这家公司的财务状况是否支持大规模研发投入？同行业其他巨头有无类似进展？”
李明查阅了财报：“公司最近两个季度现金流为负，研发投入占比在下降。而同行业的宁德时代、比亚迪的研发投入是其十倍以上，也未发布所谓颠覆性技术。”
“第四层，决策信号。”韩风在白板底层写下结论，“基于以上分析，该传闻大概率是噪音。可能的真实情况是：公司有常规技术迭代，被市场夸大；或纯粹是资金借题发挥。无论哪种，都不构成买入理由。”
做完这个练习，已是凌晨一点。窗外寂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感觉如何？”韩风问。
李明长舒一口气：“清晰多了。以前看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是‘要不要追’，现在会先想‘要不要信’。”
陈薇看着白板上的漏斗图：“这个模型可以标准化。以后研究员提交报告，都必须注明每条信息属于漏斗的哪一层，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推测，哪些是噪音。”
韩风赞许地点头：“更重要的是，它能训练我们的大脑。时间久了，你会形成条件反射——看到任何信息，自动启动过滤程序。这是职业投资者和业余爱好者最根本的区别之一。”
他最后说：“记住，市场每天生产的信息，99是噪音。这些噪音的唯一作用，是干扰你的判断，触发你的贪婪和恐惧。真正的信号往往安静、微弱，需要你在喧嚣中保持定力才能捕捉。信息炼金，炼的不是更多信息，而是从海量信息中提取那一点点真金的能力。”
离开研究部时，韩风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留给了李明和陈薇。“送给你们了。里面还有十几个案例，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希望你们能继续写下去。”
两人郑重地接过。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内页的钢笔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岁月的痕迹。这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更是一位投资者在信息海洋中艰难求索、最终找到航道的见证。
回家的路上，李明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他忽然觉得，投资这门手艺，很像在海边淘金——大部分人都在追逐浪花带来的浮沫，以为那就是金子。而真正的淘金者，知道要等潮水退去，在那些不起眼的沙砾中，用最笨的方法一遍遍筛选。
信息爆炸的时代，专注比广博更珍贵，过滤比吸收更重要。而这，或许是所有想在这个市场长期生存的人，必须掌握的第一项炼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