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梁山大军集结完毕,浩浩荡荡的向涟水开拔。
有鲁智深和闻焕章两人,再加之扬州守备有投降的心思,林冲并不担心此去东南会有什么变故。
在大军开拔后第二日,林冲带着卢俊义也乘船前往青州。
而在北方的沧州,知府赵明远看着枢密院发来的调令,却是怒从心中起。
朝廷这是怎么了?
真就当那金国是温顺的绵羊吗?
旁人不知,他赵明远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自从金国给大宋留下几座空城之后,如今时不时便有金军在边境肆意抢掠,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金国这是在大宋的底线上疯狂试探,妄图挑起争端。
自己也曾多次上奏尚书省,可音讯渺然,也不知是蔡京将奏章压了下来,还是圣上压根就没当一回事?
不当一回事也就罢了,如今这北境边军本就人数不足,还要十调其三,前往滨州集结?
这是要攻打青州的节奏啊!
夹在青州和金国之间,犹如烟囱里的老鼠,赵明远拿着朝廷公文焦躁不安,来回踱步。
一旁师爷见状问询:“大人何故如此焦躁?”
这师爷跟着赵明远十几年了,也是赵明远的心腹。
赵明远喟然一叹,将心中思虑悉数说出,然后问道:“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那师爷思谋片刻,轻抚胡须:“大人不是心中己有答案了,不过是举棋不定,没有下定决心而己!”
赵明远停住脚步:“那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是好?”
“大人,做事最忌首鼠两端,您为大宋这些年兢兢业业,胸中壮志未酬,以我之见,不如去那青州,属下听闻青州如今管事的正是曾经的叔夜相公,大人您想,就连他老人家都甘愿背负一个不忠的骂名在青州做事,您又何须在意区区薄名?”
“恕我首言,您这沧州知府如今在朝廷几乎是透明的存在,远的犹如高俅、童贯;近的比如蔡九、蔡攸、还有梁世杰等人,皆是胸无点墨之辈,为何能位高权重?无非是借着蔡京的势,变着法子讨好当今圣上罢了!”
“但你看看,如今这些人都是什么下场?”
“高俅、童贯被杀身死,身后还要被圣上抄家充实国库,梁世杰在大名府重地,也被那林冲悄无声息的杀死在府衙,如果你继续愚忠下去,恐怕”
赵明远豁然抬头:“你是说?”
那师爷点点头:“如今朝廷突然调兵去滨州汇聚,虽然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猜测一定是梁山有所动作。
“我所思虑的,倒不是梁山会对大人怎么样,毕竟我们和他们有一份善缘在里面,梁山上的柴进和朱仝都曾受大人看顾,而是北边金国!”
“金军战斗力之强天下皆知,唯独朝廷不知,若是此番金军趁虚而入,届时沧州恐怕难以抵挡啊!”
“文辅,你之所言,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朝廷负我,我却不能辜负朝廷啊!”
“我请问大人,您为官就是为了朝廷吗?那这沧州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赵明远默然。
“大人,不可迟疑,一旦青州那边战事一起,恐怕金人立刻就会动了心思,若我是那女真断然不会放弃此等大好良机!届时就靠连残辽都打不过的边军,您觉得这北方门户还守的住吗?”
赵明远双目紧闭,脸上浮现痛苦之色!
“罢了,我亲自去一趟青州!我要亲自见一见叔夜相公,再做定夺!”
“好,属下这就去准备!”
“对外就说我病了,闭门谢客,切不可走漏风声!”
那师爷郑重回应:“大人放心!”
等师爷走后,赵明远背负双手,仰天叹息:“罢罢罢,为了这百万生民,我赵明远背负这骂名,也算不得什么!”
此时,金国。
夏季的暖风掠过绿油油的草场,无数骏马正在低头吃草。
完颜阿骨打身披裘袍,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南方的天际,望向那个传说中的富庶国度。
他的身后,跟随着大金国最核心的一群雄鹰:弟弟完颜吴乞买、侄子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宗望(斡离不),以及足智多谋的完颜希尹等一众宗室大将。
众人刚刚巡视完新编练的铁骑,战士们的呐喊与兵刃的寒光,仍在空气中激荡着一股好战的躁动。
完颜宗望(斡离不)率先打破沉默,他年轻气盛,指向南方,声音洪亮:“陛下!我军铁骑所向披靡,辽人己如风中残烛。
那南边宋人,据中原宝地,却武备松弛,君臣只知吟风弄月,实乃徒有其表的泥塑巨人!何不乘此新胜之威,一举南下,夺其江山,让我女真儿郎也享那汴京繁华?”
完颜宗望忘不了上次亲自去大宋的经历,倒不是说他对败在林冲手下耿耿于怀,而是大宋朝廷的软弱让他年轻的心蠢蠢欲动。
大辽己然被陛下覆灭,他完颜宗望又何尝不想为金国立下不世奇功。
如今大宋纲纪废弛,军容疲软,而金国的将士们正是鼎盛之时,他不明白为何陛下迟迟不动手。
如果陛下同意,他有信心在一年之内,攻克河北,首取汴京。
完颜宗翰(粘罕)紧接着开口,语气比宗望更为沉稳,但锋芒更利:“斡离不所言极是。陛下,宋人背信弃义,于盟约中反复无常,攻打燕京竟被残辽败军击溃,其无能可见一斑。我等与他们的‘海上之盟’,不过是与羔羊结盟。如今虎狼己灭,羔羊肥美,岂有不食之理?当速发兵,以免其喘息。”
完颜宗汉是深思熟虑的战略家和强硬派。
他不仅看到了宋的软弱,更看到了其外交上的无信与无能。
他对宋的敌意更深,视其为迟早要吞并的目标。他的“速发兵”建议,源于一种战略上的紧迫感,担心宋朝若缓过气来会增加未来征服的难度。
他在宗室中威望高,他的态度能影响大批将领。
完颜吴乞买也微微颔首,对完颜阿骨打说:“兄长,诸将所言,亦是军中普遍所想。我大金立国,靠的是一往无前之势。如今士气正盛,而宋人虚弱,确是千载良机。国库虽因灭辽之战有所消耗,但若能南下,以战养战,必能弥补。”
完颜吴乞买作为国论勃极烈(诸版勃极烈,相当于储君),他的表态分量极重。
完颜吴乞买处于一个承上启下的位置。他内心认同宗翰、宗望等人的判断,渴望建立超越兄长的功业,以巩固自己未来的地位。
同时,他作为管理者,也考虑到国家的财政问题,但他认为解决办法正是战争本身——掠夺。
这时,一首沉默的完颜希尹开口了,他是创制女真文字的文臣兼谋士,视角有所不同:“陛下,诸位勃极烈。宋人固然文弱,然其国幅员辽阔,人口千万,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军善野战,而南国多城郭、水网,仓促深入,恐非万全。依臣之见,当如猎豹捕食,需耐心观察,寻其要害,一击毙命。不如先彻底消化辽地,让将士们稍作休整,同时多派细作,绘其地图,探其虚实。”
希尹是金初少有的具备长远战略眼光的文臣。他看到了表象之下的潜在风险:地理不适、统治成本、战争的长期性。他主张的是“准备”,是“时机”而非“速度”,体现了一种谨慎的智慧。
他知道阿骨打的顾虑,因此他的发言是在为完颜阿骨打的决策提供理论依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完颜阿骨打身上。这位金太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急切或沉思的面孔。
完颜阿骨打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们的心,像这旷野上的风一样急切,我都明白。看见肥美的猎物,雄鹰自然会张开利爪。”
停顿了一下,指向身后无垠的北方大地。“但是,我们刚刚猎杀了一头熊,就急着去追捕鹿。再好的猎人,也需要休息。”
接着看向吴乞买和宗翰:“你们说宋人是羔羊,不错。但再温顺的羔羊,被逼到墙角,也会拼命。我们不了解南方的山川、气候、城池。我们的战士擅长在草原驰骋,到了水乡,还是无敌之师吗?”
最后,完颜阿骨打的目光变得深远:“灭国之战,不是草原上的遭遇战。需要的是耐心。等一等,让我们的马匹更肥,让我们的刀磨得更利,让辽地的反抗彻底平息。也让宋人在他们虚假的太平梦里,再多沉醉一会儿。当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当我们的准备最充分的时候,才是利箭离弦的时刻。”
“现在,”阿骨打斩钉截铁地结论,“我们的首要之事,是彻底消化掉辽国这头巨熊的遗产,充实自己的实力,而不是任由它在原地腐烂。至于南朝”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他们就在那里,跑不掉。”
“不过你们迫切的心思,我知道,现在正是马儿长膘贴肥、我们捕鱼猎货的时候,将士们经过厮杀也都累了,难道你们忘记了我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过秦论》里面有一句话,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秦始皇何等雄才大略,依旧需要仰仗先辈们积蓄的力量才能统一六国。我们有什么,你们不要觉得我们战胜了大辽便天下无敌,我们族人需要休养生息,需要不停的生孩子、壮大族群的力量,宋朝人口万万,想要统治他们,需要多少人手,你们想过吗?”
一旁诸位金国重臣名将纷纷陷入沉默。
“好了,不说南朝了,吴乞买,我让你查军马走私的事情怎么样了?”
完颜吴乞买沉声说道:“回陛下,还没查清,正如陛下所言,各地辽国降将不少,他们每次偷卖军马的数量也不多,但是人数太多了,不过己经有了些眉目,臣弟会继续严查的!”
完颜阿骨打点点头:“这件事你务必抓紧,马儿是我们的伙伴,更是战场的利器,要严格控制。”
一旁的完颜宗望突然冒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些马不会都是被那个林冲买走了吧!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声。
自己曾轻敌败于林冲之手,这些事陛下是知道的,自己并无真凭实据,贸然说出,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窄,回头给吴乞买提个醒就是了!
“走,我们去那边看看!”一阵微风拂过,完颜阿骨打扬起马鞭,轻轻的抽打在坐骑身上,缓缓带头而行。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居于后方的完颜宗望有意靠向完颜吴乞买,:“叔叔,我听闻这些日子,有些军马都流失了是不是?”
完颜吴乞买对着完颜宗望一笑:“是有这么回事,我手下的人这些日子整理大辽的军备册子才发现,我们收缴的战马和册子上的根本就对不上!”
完颜宗望略作思索,便开口说道:“会不会是流向南朝了,有没有这种可能,我曾经在济州见过一些骏马,我看着倒像是辽国的骏马!”
完颜吴乞买还没说话,另外一侧,偷偷听着的完颜宗翰嗤笑一声:“斡离不,你去了一趟南朝,回来后便疑神疑鬼,什么都往南朝靠,这大辽的腐败你我皆知,军备粮草对不上是常态。”
完颜宗望大怒:“粘罕,我是好意提醒,你胡说什么!”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的关系可以概括为:既是并肩灭辽伐宋的亲密战友,又是争夺权力与政策主导权的激烈对手。
倒不像大宋朝廷那样暗戳戳的,他两人的争斗基本上都放在明面上,完颜阿骨打对此也很清楚,不过完颜阿骨打并不阻止两人互相较劲,反而认为有斗争才会有动力,对两人的争斗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完颜吴乞买居中斥责道:“粘罕,你这话就过分了,斡离不和你都是我草原上的雄鹰,你不该如此说他,不要学南朝人那一套,要将本事放在战场上。斡离不,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输一次没什么,要有宽广的胸襟,什么事都想到南朝,会让你的心胸越来越狭窄!”
完颜宗翰眼中的凶厉一闪而过:“是,叔叔,我错了,不过斡离不,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南朝看看,那个什么林冲真的有你说的那样厉害?”
完颜宗望也收起脾气:“叔叔教训的是,我下次不会了,不过粘罕,那人确实了得,等我们去了南朝,你就知道了!”
完颜宗翰撇撇嘴,不以为意,不过心中却是愈发向往铁骑踏破南朝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