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峡谷,如同一道被巨神用斧劈开的丑陋伤疤,横亘在灰白色的冻土之上。两侧徒峭的岩壁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投射出狭长的阴影,更添几分肃杀。峡谷北口外,北境联盟的星辰旗与晨曦领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已然列阵完毕的军队。
凯尔骑在战马上,立于阵前。他身后,是经过短暂休整、眼中重新燃起战意的晨曦堡主力。豪斯与他那数十头披挂着北溪钢重甲、如同小型堡垒般的独角犀重骑位于最前方,仅仅是安静地矗立,那沉默的威压就足以让空气凝固。更后方,是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和蓄势待发的弩炮。
峡谷之内,巴顿残部利用这短暂的时间,仓促构建了防线。简陋的木质壁垒、纠缠的鹿砦,以及几架幸存的弩炮被布置在险要处。三千馀名联军士兵蜷缩在工事后面,他们脸上早已没有了出征时的骄横,只剩下疲惫、恐惧以及对生存的缈茫渴望。巴顿本人站在峡谷中段一处稍高的岩石上,猩红的披风破损不堪,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眼神阴鸷如被困的孤狼,死死盯着北口外那支让他一败涂地的军队。
“凯尔!”巴顿运足力气,声音在峡谷中带着回响,充满了败者的怨毒,“你以为赢了一场偷袭,就能撼动帝国的根基吗?你这叛徒!窃贼!”
凯尔没有回应他的叫嚣,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身后的传令兵立刻挥动旗帜,阵型最前方的弩炮在绞盘声中缓缓抬高仰角,重步兵方阵的盾牌齐齐顿地,发出沉闷的轰鸣。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峡谷内的联军士兵感到窒息。巴顿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他确信凯尔要在此与他进行最后的决战,将所有残存的兵力都调往了面向北口的防线。
时间在压抑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当太阳升到一天中最高的位置,苍白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时,凯尔对身旁的若风微微颔首。
半精灵斥候队长面无表情地张开了他手中那张造型奇异的长弓,一支尾部镌刻着风系符文的箭矢搭上了弓弦。他没有瞄准任何人,而是斜指苍穹。
“咻——嘭!”
一声极其尖锐的撕裂声划破天际,随即在峡谷上空炸开一团清淅可见的蓝色光晕。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每一个注视着天空的人心头敲响了一记警钟。
信号!
几乎在蓝色光晕炸开的瞬间,铁砧峡谷东侧那被认为飞鸟难渡的徒峭岩壁上,异变陡生!
一片片“岩壁”突然活动起来,化为了一个个高大魁悟的身影。岩山族的战士们如同从沉睡的山体中苏醒,他们粗壮的手掌吸附在光滑的岩壁上,沉稳而迅速地向下移动,或直接在岩壁上站稳。他们人数不多,约两百馀人,但每一个都如同山岳的延伸。为首的正是“顽石”,他沉默地举起手中巨大的岩石盾牌,重重敲击在身旁的岩壁上。
“咚!咚!咚!”
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连成一片,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大地的心跳。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峡谷内的风声和躁动,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沉重压力,敲打在每一个联军士兵的心头。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东侧防线的联军中蔓延,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些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巨人,阵型开始松动。
未等联军从东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西侧林线边缘,死亡以另一种形式悄然降临。
一支支箭矢,如同林间透下的冰冷阳光,无声无息却又精准无比地从树林阴影中射出。它们的目标并非普通的士兵,而是那些正在声嘶力竭试图稳定阵型的军官、手持令旗的传令兵、以及操作弩炮的技师。灰精灵巡林客们的身影在树冠和岩石的掩护下若隐若现,他们的动作优雅而致命,每一次弓弦微颤,都必然伴随着峡谷防线指挥体系的一次细微崩坏。一名联军中队长刚刚举起剑,喊出“稳住阵线”,喉咙便被一支箭矢贯穿,嗬嗬地倒了下去。恐慌如同涟漪,迅速从西侧扩散。
“后面!后面也有敌人!” 凄厉的、几乎变调的警报声从峡谷南端,联军自以为安全的后方传来。
如同印证这声警报,南端入口处,响起了如同雷鸣般的战吼,以及沉重如擂战鼓般的脚步声!碎骨部落的绿兽人战士们出现了!他们如同决堤的狂暴洪流,挥舞着巨大的战斧、狼牙棒和连枷,身上简陋的皮甲沾满雪沫,狰狞的脸上带着对战斗和鲜血的纯粹渴望。格玛酋长冲在最前方,他断裂的犄角在奔跑中微微颤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为了碎骨的荣耀!为了凯尔头领!碾碎他们!”
这支生力军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以最狂暴的姿态,狠狠地撞进了联军薄弱不堪的后卫防线。脆弱的盾牌在绿兽人狂野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长矛阵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强行撕裂。碎骨战士们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舞,瞬间将联军的后方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三面合围!绝境!
巴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在东侧的山岳威压、西侧的精准狙杀和南方的狂暴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雪堆般迅速消融、崩溃。士兵们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丢下武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峡谷中乱窜,互相践踏,只为查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完了……”巴顿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但他不甘心!他是帝国的将军,怎么能死在这蛮荒之地,死在一群乌合之众手里!
“亲卫队!随我突围!向北!杀了凯尔!” 巴顿拔出佩剑,状若疯狂地嘶吼着,集结起最后几十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如同扑火的飞蛾,逆着溃逃的人流,向着北口凯尔所在的方向发起了绝望的冲锋。他知道向北是敌军主力所在,但此刻,他只想拉着那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北境守护者同归于尽,或者,死于冲向他的路上,也算是对帝国最后的尽忠。
然而,他甚至没能冲出多远。
就在巴顿挥舞着佩剑,冲过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距离北口联盟军阵还有一箭之地时,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战场所有噪音淹没的破空声,从西侧的山涯上响起。
那是一支箭。
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羽箭。
它不象其他流矢那样带着凄厉的呼啸,反而安静得如同死神的低语。它穿过混乱战场的空隙,绕过奔逃士兵的间隙,轨迹精准得令人窒息,仿佛早已计算好了巴顿奔跑的路线、速度和风中那微不可察的阻力。
巴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前冲的势头微微一滞,想要侧身格挡。
太晚了。
“噗嗤!”
箭矢精准地从他颈侧甲胄的缝隙中钻入,带着一蓬灼热的血花,从另一侧贯穿而出!
巴顿前冲的动作猛然定格,他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和气泡的伤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不甘。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最终,他那穿着将军铠甲的身躯,重重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尘土。
至死,他都不知道这支终吉他性命、终结帝国此次远征的箭矢,来自何方,属于何人。
只有西侧山涯上,一名收起长弓的灰精灵巡林客,冷漠地看了一眼那具倒下的躯体,随即身影再次隐没于林影之中,查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敌军主将已死!” 看到巴顿倒下的联盟士兵立刻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这声欢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联军残部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战斗迅速演变成了一场纯粹的追击与清剿。
“为了北境!全军进攻!” 凯尔终于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豪斯发出狂野的战吼,一马当先,率领着独角犀重骑如同真正的钢铁洪流,沿着峡谷信道发起了碾压式的冲锋,将任何还敢聚集的抵抗彻底踏碎。卡门的幽影狼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切入,高效地猎杀着溃散的敌人。岩山族战士稳步从东侧压迫,压缩敌军的空间。碎骨部落则从后方一路平推,与正面进攻的主力完成了最终的汇合。
当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战斗和伤者的呻吟时,凯尔在雷恩、卡门等人的陪同下,踏入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峡谷。
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岩石和灰白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在这片死亡的景象中,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凯尔看到了岩山族的战士正在利用他们的能力,将堵塞信道的联军尸体和破损器械移开,清理出道路。他看到了几名绿兽人战士在帮助腿部受伤的人类同伴进行简单的包扎,动作虽然粗鲁,却带着一种别扭的真诚。他还看到了灰精灵巡林客们沉默地在战场上穿梭,回收着他们特制的箭矢,偶尔也会停下来,用精准的箭术给某个尚未断气的敌军重伤员一个解脱。
雷恩默默地跟在凯尔身后,他的目光扫过这一切。他看到不同种族的战士在战斗结束后,并非各自为政,而是自发地协作,进行着战后的清理与救助。这种超越了种族隔阂的、在血与火中凝结出的默契与纪律,深深地震撼了他。他之前对凯尔所描绘的“联盟”始终抱有一丝源于帝国传统教育的疑虑,但眼前这一幕,胜过千言万语。他内心的沉重与自责,在这一刻,似乎被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悄然取代。
凯尔与迎上来的顽石、格玛以及灰精灵一方的副手(莉拉娜并未亲自前来)汇合。没有过多的言语,彼此只是用力地捶击胸膛(人类与绿兽人的礼节),或是郑重地点头致意(岩山族与灰精灵的方式)。所有的感激、认可与未来的承诺,都蕴含在这无声的交流与共同流淌的鲜血之中。
初步的战果很快汇报上来:巴顿麾下三千残部,除少数趁乱逃脱外,几乎被全歼。缴获完好的武器装备足以重新武装两个中队,粮草虽不多,但也算补充。最重要的,是缴获了巴顿的帅旗、印信,以及他本人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满尸骸枕借的峡谷,仿佛为这场惨烈的胜利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辉煌的色彩。一面崭新而醒目的北境联盟星辰旗,被一名碎骨战士奋力插在了峡谷南端最高的一块岩石上,旗帜在晚风中猎猎飘扬,俯瞰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凯尔望着那面旗帜,望着旗帜下方不同种族战士忙碌或休憩的身影,心中明白,经此“铁砧峡谷”一役,北境联盟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号或一份停留在纸面上的契约。它已经成为一种现实,一种由共同的血、坚定的意志与辉煌的胜利共同铸就的、不可分割的现实。
来自南方的军事威胁,随着巴顿的死亡和他军队的复灭,暂时解除了。但凯尔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