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初升的太阳将苍白的光线洒在晨曦堡内外,却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城墙上下,昨日的欢呼早已被死寂取代。胜利的代价,正以最赤裸、最残酷的形式,呈现在每一个幸存者面前。
凯尔站在主城门楼上,黑色的斗篷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沉默地注视着下方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战场。
护城河,这条在昨日防御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水障,此刻却成了清理工作中最棘手、最令人心悸的地方。夹杂着冰块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撕裂的旗帜,以及无数肿胀、僵硬的尸体。士兵和征调来的民夫们,穿着防水皮裤,站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用钩杆和绳索,艰难地将一具具纠缠在一起的遗体拖上岸。人类的,异族的,甚至还有几头被箭矢射杀的联军战马。河水被不断搅动,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一种内脏破裂后的腐臭气息。每一次钩杆探下,都可能带起一串气泡,翻涌出更令人作呕的味道。
“捞上来……小心点,看能不能分清是哪边的。”一名人类老兵哑着嗓子指挥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几个年轻的民夫脸色惨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将一具穿着联军制式锁子甲的尸体拖上河岸,冰冷的河水从尸体的口鼻中渗出,在寒风中迅速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拉尔夫男爵踩着沾满泥泞和暗红色冰碴的靴子,走上了城门楼,站到凯尔身边。他平日里精明的脸上此刻也蒙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初步清点出来了,老大。”拉尔夫的声音干涩,象是砂纸摩擦着木头,“守城部队,阵亡和重伤失去战斗力的,加起来……超过一千五百人。轻伤的话几乎人人带伤。沃尔特的轻骑兵损失小些,但也在连续骚扰中折了近百好手。军官……尤其是中低层军官,阵亡比例很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破损的垛口和焦黑的痕迹,补充了最致命的一点:“装备了魔纹盾牌的精锐小队,伤亡最重,活下来的也大多带伤,盾牌能量耗尽,几乎……失去战斗力了。”
凯尔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放在城墙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到了不远处,几名碎骨部落的绿兽人战士正围着一具同族的遗体,低声吟唱着苍凉古老的战歌,然后将遗体小心地抬上担架,复盖上部落的图腾布。他也看到了人类士兵默默地将同伴的铭牌摘下,收集在一起。
“物资呢?”凯尔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箭矢,一根不剩。滚木、礌石,能找到的都用完了。热油……昨天最后一锅都泼下去了。魔晶,完全枯竭,现在指挥所的通信法阵和几个关键了望塔,靠的是最后几块低级能量水晶在硬撑,最多再维持两天。”拉尔夫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象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粮食也紧张,战时消耗大,加之之前收容的流民……库存最多支撑半个月。”
胜利。这两个字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晨曦领的底子还是太薄,尽管已经提前为这场战争做出了众多准备,但战损还是让人触目惊心。
凯尔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城墙内侧的阶梯。雷恩跟在他身后,步伐有些沉重。
城内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占据了最大的局域。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在这里被更浓烈的血腥和草药气味取代。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医官和药师们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战后最悲怆的乐章。
艾莉丝也在其中,她挽起了袖子,白淅的手臂上沾着血污,正指挥着几名助手和药师学徒,用煮沸后的干净布条,为一个腹部被剖开的年轻士兵清理伤口。那士兵的眼神空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呼唤某个名字。他的伤势太重了,很可能撑不到明日。艾莉丝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旁边一个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刚成年不久的人类新兵,双手死死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斗。他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眼神涣散,口中反复念叨着:“死了……都死了……汉斯……汤姆……他们就在我旁边……碎了……” 一名年长的军士试图安抚他,却毫无作用。战争的创伤,远不止于肉体。
凯尔和雷恩沉默地走过。每一个痛苦的面孔,每一道绝望的眼神,都象鞭子抽打在他们的心上。雷恩的目光尤其复杂,他停在一个被投石砸塌的掩体前,那里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昨天,就是在这里,他下令一支预备队顶上去,堵住了被联军打开的缺口。那支小队,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他伸出手,抚摸着城墙上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联军重型弩炮留下的印记。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日的每一个决策瞬间——西门的告急,预备队的投入时机,是否应该多派遣几名预备队战士……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作为最高军事指挥官,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他曾并肩作战的生命。
就在这时,卡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伤兵营边缘,他快步向凯尔和雷恩走来。与大多数人的疲惫不同,卡门虽然也面带风霜,但眼中还残留着追击猎杀后的锐利光芒。
“头儿,雷恩大人。”卡门的声音依旧简洁,“追击结束。估算歼敌超过五百,大部分是溃散时被我们猎杀。缴获完好的战马三十七匹,制式武器两百多件,粮草不多,都被溃兵带走或焚毁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我们抓到了几个舌头,确认了。巴顿没死,他收拢了残部,大约还有三千人,退到了南边五十里外的 ‘铁砧峡谷’ 。他们正在利用峡谷地形构筑工事,看样子是想固守待援。”
这个消息象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让凯尔和雷恩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半个时辰后,晨曦堡指挥所。
炉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内核成员齐聚于此:凯尔、雷恩、拉尔夫、卡门、豪斯,以及刚刚清洗完手上血污的艾莉丝。
“……情况就是这样。”拉尔夫最后总结道,“我们赢了,但也快被打空了。巴顿这条毒蛇没死,盘踞在铁砧峡谷,随时可能反噬。”
卡门立刻接口,语气带着狼一般的凶狠:“必须趁他立足未稳,士气低落的时候,彻底打死他!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否则等帝国反应过来,给他派来援兵,我们就要面对无休止的麻烦!”
雷恩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我同意必须打。但我们的士兵……太累了。伤亡惨重,急需休整。强行进攻,就算能赢,代价也会难以承受。” 他说的既是事实,也透露出他作为指挥官,对部队状态的心疼与担忧。
拉尔夫敲了敲桌面,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的家底。粮食、药品、箭矢,什么都缺。支撑一场主动出击的战役,后勤压力巨大。”
就在这时,艾莉丝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清淅而坚定,带着研究者特有的执着,打破了军事与后勤的争论:“诸位,我必须再次强调 ‘熔火之心’项目 的紧迫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们赢得了这场战役,靠的是战士们的勇气和现有的技术。但下一次呢?”艾莉丝的目光扫过众人,“帝国的威胁不会消失,而真正的末日——‘净化协议’的阴影更不会!星铁,是我们未来装备超越帝国的关键,但它的熔炼需要稳定而巨大的能量!北境贫瘠的魔晶矿和现有的能量回路根本无法满足!”
她看向凯尔,眼神近乎恳切:“‘熔火之心’技术,是恶魔现实派掌握的高效地热能源技术。如果能成功复现,哪怕只是小型化的实验版,不仅能立刻缓解城堡内核局域的能源危机,更能为星铁的熔炼提供可能!这是解决我们能源瓶颈、实现技术飞跃的唯一希望!它关乎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联盟未来的存亡!我请求,立刻激活这个项目,最高优先级!”
指挥所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艾莉丝的话,将众人的视野从眼前的战争,拉向了更深远、也更残酷的未来。
凯尔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权衡着每一方的意见与困境。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铺着简陋地图的木桌前。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地图上标示的“铁砧峡谷”位置。
“我们不能让巴顿缓过这口气。”凯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卡门的情报很及时。雷恩的担忧也很现实。拉尔夫的困境更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他先是肯定了各方,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石破天惊的决策:
“所以,我们不打无把握之仗,更不能孤军奋战。”他的手指用力点在“铁砧峡谷”上,“立刻派出最熟悉路径的灰精灵斥候,携带我的亲笔信,主动北上,接应并引导岩山族、碎骨部落的援军!让他们不必来晨曦堡,直接南下,兵锋直指‘铁砧峡谷’!”
他看向雷恩和卡门、豪斯:“我们的主力需要休整,但不必全部出动。我们将组织一支还能战斗的精锐,从正面逼近峡谷,牵制巴顿的注意力。届时,与我们的北方盟友合兵一处,在铁砧峡谷,以联盟之力,彻底终结巴顿的威胁!”
这个计划大胆而周密,既考虑了己方的疲惫,又发挥了联盟的优势,更是对北方盟友战斗力的一次实战检验与信任。卡门和豪斯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战意,连疲惫的雷恩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凯尔的目光转向艾莉丝,做出了第二个关键决策:“‘熔火之心’项目,即刻激活,列为最高优先级! 艾莉丝全权负责技术攻关。雷恩,拉尔夫,你们协调一切可用资源,在内城内核工坊区划出最高警戒局域,提供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我需要尽快看到成果。”
“是!”艾莉丝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郑重领命。
“拉尔夫男爵,”凯尔继续部署,“内政不能乱。全力救治伤员,抚恤阵亡者家属,稳定粮价,组织民众尽快恢复生产,修复城防。另外,”他语气转冷,“与若风联手,彻查并清除帝国潜伏的间谍网络。昨天的战斗,敌人对我们的弱点太过了解,内部必须肃清!”
“明白。”拉尔夫郑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而去,指挥所内只剩下凯尔和落在最后的雷恩。
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凯尔走到雷恩身边,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雷恩。”凯尔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战争的代价,应由我们决策者共同承担。你昨天的指挥没有失误,相反,正是因为你的坚持,我们才等到了反击的时刻。战士们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雷恩抬起头,看向凯尔。凯尔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怀疑与指责。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象一股暖流,稍稍融化了雷恩心中冻结的寒冰。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中的沉重,似乎减轻了一分。
当雷恩也离开后,拉尔夫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走到凯尔身边,低声道:“头儿,对那几个抓获的‘钉子’初步审讯,有发现。他们不仅窥探我们的布防和物资,似乎……对‘山之心’遗迹,还有泰坦相关的知识,表现出异常的兴趣。我怀疑,这背后可能不止是巴顿,或许……有法师协会里那些‘掌控派’的影子。”
凯尔眼中寒光一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夜幕缓缓降临,晨曦堡点燃了稀稀落落的灯火,与昨日战时的通明相比,显得黯淡了许多。
胜利带来了短暂的喘息,却也带来了更加错综复杂的局面——内部的隐患、技术的攻坚、盟友的协同、以及帝国是否会因不甘心的反扑。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