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已彻底浸透了北境的每一寸土地,尤其是在夜晚。晨曦堡在经历了东线溃败的打击后,仿佛连石墙缝隙间都渗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沉重。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淅而压抑,象是在警剔着来自外部和内部的双重威胁。
城堡最高层,一间由储藏室临时改建的密室内,仅有一盏矮脚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将凯尔和道格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如同鬼魅。
“都核对过了?”凯尔的声音低沉,带着连日未得好眠的沙哑。他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东线防御计划的副本、几次关键会议的记录摘要,以及道格手下豺狼人斥候的监视报告。
道格点了点头,豺狼人特有的琥珀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闪铄着冷冽的光。“时间点完全吻合。每一次我军东线部署调整,只要经过薇拉助理的手记录、整理或传递,不出十二个时辰,联军,尤其是掌控派的奥莱恩,就能做出最具针对性的调整。铁杉关岩壁的结构弱点、鹰巢山北坡的薄弱防守、恶魔援军的行军路线……他们知道得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可能是巧合。”
他伸出带着锋利指甲的手指,点在一份记录上:“这是最后确认的信号。我们的人在那个废弃鸽舍的暗格里,检测到了与薇拉助理书写墨水成分一致的残留,但那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密写药剂,遇热才会显形。她在用我们看不见的方式传递情报。”
凯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内充斥着的不仅是疲惫,还有一种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冰冷刺痛。他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时,里面已只剩下决断的寒光。
“我们不能动她,至少现在不能。”凯尔缓缓道,目光锐利地看向道格,“奥莱恩通过她,像看穿了我们手里的牌。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主动给他发一张‘好牌’?”
道格立刻明白了主君的意图:“您要……用假情报?”
“没错。”凯尔身体前倾,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无形的线,“东线需要喘息,西线压力与日俱增。我们需要一场‘胜利’来扭转士气,更需要让奥莱恩为他得到的情报付出代价。薇拉,将是把这份‘大礼’送出去的最佳人选。”
“但她很警剔。”道格提醒道,“东线口袋阵刚破,我们内部必然清查间谍,她此刻必定如惊弓之鸟。”
“所以,我们要先给她吃一颗定心丸。”凯尔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道格,你立刻去办一件事。明早,我要你‘雷声大,雨点小’地展开一次内部肃清。名单我给你,都是之前已经确认、无关紧要,或者同样有些嫌疑但位置不高的人。把他们抓起来,公开审讯,做出我们正在全力揪出内鬼,并且‘已经取得重大成果’的姿态。”
道格立刻领会:“抓几个替罪羊,让她以为危险已经过去,自己并未暴露。”
“正是。”凯尔颔首,“这场戏要做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尤其是她。等她安心了,我们为她精心准备的‘剧本’,才能顺利上演。”
“明白。”道格沉声应下,身影融入密室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凯尔独自坐在昏暗里,望着跳动的灯焰,低声自语:“薇拉……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次日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肃清行动打破了晨曦堡表面维持的平静。
就在指挥室外的回廊上,两名文书官和一名后勤司的低阶管事被道格亲自带领的豺狼人斥候队当众扣押。豺狼人战士动作粗暴,镣铐碰撞的声音刺耳惊心。
“你们做什么?我是冤枉的!”那名管事挣扎着喊道,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道格面色冷硬,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听清:“奉领主令,清查联军细作!带走,严加审问!”
这一幕,被许多刚刚前来交接工作的军官和文职人员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走廊蔓延开来,恐慌、猜疑、还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薇拉当时正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军需清单走向指挥室,恰好目睹了抓捕的尾声。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迅速浮现出与周围人无异的惊讶与些许不安。她看着那三人被推搡着带走,然后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仿佛不愿在这是非之地多停留一秒。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悄然掠过。看来,北境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但这次清洗抓到的,只是几条小鱼。
指挥室内,气氛同样凝重。雷恩站在沙盘前,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已经平息,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当然知道内部清查的必要性,但这种方式,以及那种彼此信任被撕扯的窒息感,让他胸口发闷。
凯尔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听完道格关于“成功抓获数名可疑分子,正在审讯”的汇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很好,看来我们内部的老鼠,已经揪得差不多了。”他说话时,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刚刚走进来,正将文档放在雷恩桌角的薇拉。
薇拉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道目光。她轻声对雷恩说:“雷恩大人,这是各部补充弹药的申请,需要您批复。”
雷恩“恩”了一声,接过文档,视线却有些无法聚焦。他能闻到薇拉身上载来的、熟悉的淡淡草药清香,那是她常在伤兵营帮忙沾染上的。这味道曾经让他感到宁静,此刻却象一根细针,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
“辛苦了。”雷恩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不敢与她对视太久,匆匆低下头,假装审阅文档。
薇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闪躲。她不动声色,温顺地退到一旁自己的记录席位上,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是战事压力让他如此反常,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不,应该不会,肃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决定近期要更加小心。
傍晚时分,惨淡的夕阳馀晖通过高窗,给伤兵营内弥漫的草药和血腥气混合的空气染上了一层昏黄。呻吟声、低语声、医官匆忙的脚步声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薇拉卷起袖子,露出的手腕纤细却有力,正小心翼翼地为一个年轻士兵更换腹部伤口的纱布。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里带着悲泯,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认真,仿佛手中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她的侧脸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种几乎本能般的善良与尽责,与她暗中传递情报的行为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雷恩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伤兵营,例行巡视。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薇拉。那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伤兵营里初次遇见她时的样子,那个让他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涟漪的身影。他的脚步停滞在原地,内心如同被两只手反复撕扯。一边是积累的情感与信任,另一边是凯尔和道格摆出的冰冷证据。
薇拉若有所觉,抬起头,看到雷恩,脸上自然地露出一丝带着关切的微笑:“雷恩大人,您来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上前,很自然地想替他拂去肩甲上不知何时沾染的灰尘,“您脸色不太好,是西线战事吃紧,还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
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肩甲的瞬间,雷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象是被烫到般,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没……没什么。”雷恩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生硬,他几乎不敢看薇拉那双清澈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复杂的眼睛,“只是有些累。你……你也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等薇拉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大步离开了伤兵营,留下一个仓促而冷漠的背影。
薇拉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褪去。她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这一次,她清淅地感受到了那道裂痕。不是简单的疲惫,而是一种……疏离和挣扎。
为什么?
是因为早上的肃清,让他对所有人都产生了怀疑?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可如果察觉了,为什么不动手抓她?难道……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原本因“替罪羊”被捕而稍稍放松的心,瞬间重新被警剔和一丝不安攫紧。她意识到,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她必须更快、更谨慎地行动,或许,下一次传递情报,需要冒更大的风险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晨曦堡。
密室中,道格向凯尔汇报:“‘肃清’行动已按计划完成,目标人物已被控制。薇拉……她观察了全程,表面镇定,但根据监视,她返回住所后,曾独自静坐良久,似乎在思考什么。傍晚在伤兵营,她与雷恩大人有过短暂接触,雷恩大人反应……有些异常,似乎引起了她的些许警觉。”
凯尔站在窗前,望着城堡下方零星的火把光芒,那是巡逻队在冰冷的夜色中移动。
“警觉是难免的。但只要她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自己暴露,在‘安全’的错觉下,对情报的渴望会促使她继续行动。”凯尔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戏台已经搭好,接下来,该把我们精心准备的‘剧本’送到她手上了。让雷恩……再坚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