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堡伤兵营内，草药苦涩的气味与血腥气、汗味混合在一起，构成战争最真实的味道。炭盆努力散发着有限的热量，却暖不了那些因伤痛而冰冷的手脚，更暖不了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雷恩不知道自己为何又走到了这里。或许是指挥室内压抑得让他窒息，或许是沙盘上不断被压缩的蓝色标记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又或许……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病态般的引力，将他拽向这个能远远看到她的方向。
他隐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阴影将他大半身形吞没。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穿过忙碌穿梭的医官和低声呻吟的伤兵，牢牢锁定了那个正低头为一名断腿士兵更换绷带的身影——薇拉。
她的动作依旧那么轻柔、专注，仿佛手中是世间唯一的珍宝。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脸色在营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然而，雷恩的目光很快凝固了，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
在她直起身，微微侧过身子，将脏污的绷带放入一旁的木桶时，那原本宽松的衣裙面料，在她腹部勾勒出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那个弧度并不明显，但在雷恩此刻死死盯着的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刺眼！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她之前的“身体不适”，她异常的平静，以及此刻这清淅的生理变化——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真相”的线猛地串起！一个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麻木的寒意。
怀孕了！
她怀孕了！
是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用繁重军务和冰冷理智勉强筑起的堤坝。长期压抑的怀疑、被背叛的刺痛、对亡妻莉莉娅的愧疚、无法理清的爱恨纠缠，以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属于他的骨血的震惊与无措……所有这些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猛地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他几乎是从石柱后撞出来的，步伐又急又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势头，几步就冲到了刚刚洗净手，正准备走向下一个伤兵的薇拉面前。
手腕被一只滚烫而用力的大手猛地抓住。薇拉吃了一惊，抬起头，撞进雷恩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痛苦、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睛里。
“你……”雷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你怀孕了？是不是？告诉我！是我们的孩子，对不对？！”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周围的伤兵和医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瞒着我？！你到底……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把北境当成了什么？！”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无尽的苦闷，象是在质问薇拉，又象是在质问这该死的命运。莉莉娅的影子，北境的重担，凯尔的信任，还有眼前这个怀着他孩子却可能是帝国间谍的女人……所有的一切都扭曲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薇拉初时的惊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面对雷恩激动的、几乎要喷出火的视线，她脸上迅速恢复了那种让雷恩感到无比无力和恐慌的平静。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良久，在雷恩急促的喘息声中，她才轻轻地，但异常清淅地开口：“是。”
一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
她微微动了动被攥住的手腕，雷恩象是被烫到般，下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我怀了你的孩子。”薇拉的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目光扫过雷恩胡茬凌乱的脸庞，“雷恩，”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抉别的意味，“外面的仗，越来越难打了。照顾好你自己。这场战争……北境……需要你活下去。”
这句话象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雷恩沸腾的血液。
不等他消化这话里的含义，薇拉继续说道，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会生下他（她），抚养他（她）长大。但这只是我和孩子之间的事。”
她盯着雷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如果你将此事公开，或者试图以任何方式介入，”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我发誓，我会带着孩子立刻消失，离开晨曦堡，离开北境，让你永远、永远也找不到我们。我说到做到。”
说完这些，她不再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的雷恩，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她平静地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皱的衣裙，朝着下一个需要照料的伤兵走去，步伐稳定，背影决绝。
留下雷恩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寒冷的廊道中央，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片空白的茫然。周围的目光如同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雷恩才如同游魂般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他背靠着冰冷的木门，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双手死死地插进头发里，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决堤，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孩子……他和这个目的成谜的女人的孩子……
愤怒吗？是的，他愤怒于她的欺骗和隐瞒。
痛苦吗？噬心刻骨，尤其是当亡妻的影子与薇拉怀着孕的身影重叠时。
喜悦吗？一丝隐秘的属于生命延续的本能喜悦，在无尽的苦涩中微弱地闪铄，却更添折磨。
而最终，所有这些混乱的情绪，都被薇拉最后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所复盖。
“需要你活下去……”
“带着孩子永远消失……”
这两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心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恐惧失去这个尚未谋面的孩子，恐惧那个可能带着他骨血彻底消失的女人。这种极致的情绪冲击，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战争压力和个人情感的煎熬，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他对自身价值的认知。
活下去？
为了北境？为了凯尔？
还是……为了那个孩子，为了让她不至于“消失”？
当雷恩再次出现在指挥室时，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地投入到防御部署和撤退计划的细节中。只有偶尔，在他凝视西面地图上那些越来越近的红色标记时，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凯尔察觉到了他比以往更甚的沉默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但他只是以为这是西线压力与间谍事件双重作用的结果。战争的紧迫性压倒了一切，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合适的方式去触碰兄弟内心那更深层的痛苦。
雷恩站在窗边，望着远方西线天际被战火映照出的隐隐红光。守护北境的责任、对凯尔的承诺、与薇拉那笔算不清的糊涂帐、对未出世孩子的牵挂，以及那份新生的守护执念——必须守住晨曦堡，只有守住这里，才能保护她，保护孩子——所有这些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再次强行镇压下去，变回那个冷静可靠的军事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