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数日的疯狂消耗战,如同一个永不停歇的噩梦,终于在帝国联军一方先显露出难以为继的疲态后,暂告一段落。那令人神经紧绷的喊杀声、爆炸声、战鼓声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血腥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寒风依旧,呜咽着掠过破损的城垛和依旧飘扬的旗帜,卷起灰烬与未干的血腥。
凯尔站在主城楼的阴影里,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城外连绵却沉寂了许多的帝国营火。城墙上,精疲力尽的士兵们抱着武器,靠着墙垛,几乎在瞬间就陷入了沉睡,甚至顾不得身下是冰冷砖石还是凝固的血污。联军持续承受的惨重伤亡,象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他们狂攻的气焰,士气明显低落。 但凯尔知道,这绝非结束。这沉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是猛兽在撕咬前最后的蓄力。下一次进攻,将是决定晨曦堡,乃至整个北境命运的最后较量。如果联军再次受挫,其兵锋必将钝化,短期内再无力组织如此规模的攻势。
他的目光转向内堡方向,脑海中浮现出雷恩那双隐藏着无法言说痛苦的眼睛,道格不久前的秘密汇报,关于薇拉那日益明显的孕态。凯尔才得知这个消息,结合雷恩近日异常的表现,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看出了雷恩内心在那份关于爱人背叛与初为人父的喜悦之间的激烈撕扯,这痛苦正在消耗他兄弟的精力,而接下来的战斗,需要雷恩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活下去的意志。
无论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战,还是为了那个一旦需要执行便生死难料的“弃堡”计划,亦或是为了北境未来可能更加残酷的游击战,那同样需要雷恩这样的内核指挥官。凯尔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必须帮雷恩卸下这副枷锁,至少,给他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道格。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凯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阴影扭动,豺狼人斥候队长的身影无声浮现。
“去请雷恩,还有薇拉女士,到我的书房来。现在。”凯尔的命令简洁而不容置疑。
凯尔的私人书房内,壁炉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雷恩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征战多日的疲惫和一丝对深夜召见的疑惑。然而,当他看到那个静静站在书房中央,双手习惯性护在明显隆起腹部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几乎是本能地移开视线,不敢与那双他曾无比眷恋,此刻却让他心如刀绞的眼睛对视。
薇拉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能感受到雷恩那几乎实质化的痛苦和回避,这让她护着小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维持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凯尔没有给他们更多蕴酿情绪的时间。他关上书房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落在薇拉身上,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
“薇拉,或者我该称呼你帝国情报处‘夜莺’小组的成员?”
这句话如同惊雷,猛地在小小的书房内炸开!
雷恩霍然抬头,看向凯尔,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以及一丝被证实了最坏猜测的绝望。他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薇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斗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凯尔,那双曾让雷恩迷失的清澈眼眸中,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恐慌。她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凯尔那笃定的语气和眼神,说明他掌握的证据远超她的想象。
“不必否认,也不必解释。”凯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裁决般的冷酷,“你的加密通信方式,传递情报的渠道,甚至你上线在帝国情报网中的代号,我们都已掌握。”
他看着薇拉,看着她那因极度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以及那双下意识死死护住腹部的手,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的冰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宣告意味的肃穆:
“但是,这一切,从此刻起,结束了。”
雷恩和薇拉同时愣住了,不解地看向凯尔。
“帝国的间谍‘薇拉’,已经在三天前联军的一次奥术轰炸中,为了掩护伤兵撤离,英勇‘牺牲’了。”凯尔一字一句,清淅地宣布,“这是记录在案的战损,也是我,作为北境守护者,亲自确认并归档的事实。”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薇拉,仿佛要将这番话刻入她的灵魂:“过去的一切,随着那个身份的‘死亡’,已然烟消云散。站在我面前的,从今往后,只能是,也只会是——雷恩的妻子,我北境合法公民。”
薇拉彻底呆住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赦免?承认?这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好结局。她看着凯尔,看着这个手握她生杀大权,却给予她新生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她张了张嘴,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雷恩也同样处于巨大的震撼中。他看着凯尔,又看向泪流满面、小腹隆起的薇拉,心中那充满痛苦和背叛感的壁垒,在这一刻,被凯尔这不容置疑的宣告,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缝。恨意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感,夹杂着对未出世孩子的责任,以及一丝如释重负?开始悄然滋生。
凯尔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他将目光转向依旧处于混乱中的雷恩,走到他面前,双手用力地按住他紧绷的肩膀,目光如炬,仿佛要直视他的灵魂深处:
“雷恩,我的兄弟!”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看着我!”
雷恩茫然地抬起头。
“仗,还没打完!城堡,还要守!未来,北境可能需要转入阴影中继续战斗!这些,都需要你!”凯尔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我要你答应我,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局势如何恶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雷恩的心上:
“活下去!”
“不是为了我凯尔,也不是为了北境这面旗帜!”他的目光扫过薇拉隆起的腹部,语气无比郑重,“是为了她,你的妻子!更是为了你即将出生的孩子!他们需要你,远比一座迟早会重建的城堡,更需要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这番话,象一道闪电,劈开了雷恩心中所有的迷雾和挣扎。孩子父亲活下去这些词汇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象是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将他从自毁与绝望的深渊边缘,猛地拉了回来。他看着凯尔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期望和兄弟情谊,又看向一旁无声哭泣、孕育着他骨血的薇拉,胸腔剧烈起伏,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却坚定的音节:
“好。”
这是一个承诺,对兄弟的,对妻子的,更是对那个未出世生命的承诺。
凯尔看着雷恩眼中重新燃起的坚定光芒,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松开了手,转向薇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薇拉,既然身份已定,有些安排也需要调整。城堡接下来会成为最危险的战场,你继续留在这里已不合适。”他直接下达命令,“天亮之前,会有人护送你通过传送阵,前往北方的磐石镇安置点。那里相对安全,也有完善的医疗条件。这是命令,也是为了孩子。”
薇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看凯尔,又看向沉默不语却似乎不再抗拒的雷恩,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也顺从地点了点头:“是,凯尔大人。”
书房内的谈话结束了。
雷恩和薇拉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两人之间依旧隔着无形的距离,但某种坚冰似乎已经开始融化。雷恩的脚步不再象之前那样决绝地逃避,而薇拉,则在即将分别的廊道拐角,鼓起勇气,轻声说了一句:“你小心。”
雷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大步离开。
远方,帝国大营深处,隐约传来了新的号角声,仿佛巨兽终于磨利了爪牙,即将发出吞噬一切的咆哮。
最后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