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森此时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虽然林恩当众说出他是个逃兵,让他很没有面子,但至少看起来他没有把这件事往家族上报的意思。
这倒是让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崇尚勇武与荣誉的雪玲花家族,战场脱逃是足以被剥夺姓氏、逐出家门的重罪。
与那种万劫不复的后果相比,眼下这点屈辱,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拍打着华贵裘皮上沾染的污泥与雪渍。
他甚至不敢去看林恩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周围的喧嚣渐渐平息。
幸存的护卫们在老队长的指挥下,开始清理战场,收殓同伴的遗体,并将那些放弃抵抗、面如死灰的霜爪猎头者捆绑起来。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肃杀气氛,让凯尔森胃里一阵翻涌。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林恩的背影。
那个他素来看不起的、被家族“发配”到北境的堂兄,此刻正平静地收剑入鞘,与一名兽人巫女低声交谈着什么。
一种更加苦涩的滋味涌上凯尔森心头。
那是嫉妒,混杂着后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敬畏。
林恩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刚才那滑稽的一跪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该死,雪雀关就是一个废墟,他手下那点人能闯出什么名堂?
他现在这副潇洒的模样,一定是演给我看的!
瞧瞧,都和那些蛮子勾搭上了。
等到了他的领地,自己一定要狠狠的把他的毛病都给挑出来,让他也下不来台!
林恩的目光掠过凯尔森狼狈的背影,并未停留。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不值得他浪费半分心神。
他转向身旁的巫女:
“格蕾,霜爪部落,规模如何?”
格蕾灰色的眼眸变得凝重:“一个贪婪的巨人,部落人口超过三千,战士如林。他们像雪原上的饿狼,不断兼并,壮大己身。我们南下一方面是因为白霜,一方面就是因为他们。”
林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格蕾的肩膀,投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
白霜的威胁如同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所有部落南迁。
而在这绝望的迁徙中,弱小的部落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霜爪这样强大的部落,必然会趁此机会吞并沿途的小型氏族,如同滚雪球一般,将恐惧、流民与战士一同裹挟,壮大成更加庞大、也更加饥饿的洪流。
而雪雀关必然是对方大规模南下的选择之一。
看着林恩脸上渐起的愁容,赫兰娜这时上前说道:“林恩,愁啥呢?脸耷拉得跟死了人似的。”
格蕾也轻声宽慰道:“不必过虑,他们面前还有好几个对手要应付,不会那么快的。”
林恩抬起头,面上那丝忧色已消散无踪。
身为领主,他深知自己的情绪会牵动整个团体的士气。他语气平静:“无妨,时辰也差不多了。”
雪松镇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逐渐清淅。
凯尔森裹紧了华贵的裘皮,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林恩没有杀他,甚至没有过多地羞辱他,只是像拂去一粒尘埃般忽略了他。
这种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凯尔森感到刺痛。
车队在镇口接受了简单的盘查后驶入镇内。
凯尔森刻意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挑剔而傲慢的目光扫视着这座北境小镇。
“哼,果然是个穷乡僻壤。”
他在心底冷笑,先前被林恩手段震慑住的一丝敬畏,迅速被环境落差带来的优越感所取代。
“在这种地方,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不过是矮人里面拔高个罢了。”
他被暂时安置在镇长府邸的一间客房里,条件自然无法与家族宅邸相比,但在这小镇上已算顶尖。
凯尔森放下行李,甚至来不及好好休息,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视察。
他要找出林恩治理下的所有破绽,他要证明林恩不过如此,他要让林恩为之前的无视付出代价。
他首先瞄准了镇子的防御。
登上简陋的木制围墙,他指着几处看起来磨损严重的垛口,对陪同的、一脸忐忑的巴尔镇长嗤笑道:
“巴尔镇长,这就是你们赖以生存的屏障?这些木头怕是连一场象样的进攻都挡不住吧?据我所知,北境并不太平。我堂兄难道就没想过加固城防?还是说,资金都被挪作他用了?”
巴尔镇长额头冒汗,支吾着解释:“伯爵大人已有规划,只是眼下人力物力优先用于安置即将到来的呃,新领民,和保障过冬物资”
“新领民?就是那些囚犯吧?”
凯尔森打断他,嘴角撇了撇:“将三千危险分子置于腹地,却不先巩固根本,真是独具慧眼。”
接着,他来到镇广场,看到劳恩修士正在组织镇民进行某种简单的队列训练,以应对可能的骚乱。
凯尔森抱着手臂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大声点评道:
“松散!太松散了!劳恩修士,您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牧师,但军事训练并非您所长。看看他们的动作,毫无章法,反应迟钝。若是真遇到突发情况,只怕一冲即溃。我建议,应当由专业士兵负责操练,至少也要制定更严格的纪律和更有效的阵型。”
他俨然一副军事行家的口吻,尽管他本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堪称反面教材。
他甚至溜达到了镇外的林场和冰河捕鱼点。
在林场,他无视了那套初见成效的流水线和工分制,只盯着木材堆放不够整齐、工具损耗等细节大做文章。
“效率?我看是混乱!木材堆放如此随意,防火措施何在?工具管理粗放,损耗必然惊人,这可都是成本!”
在冰河上,他看着忙碌的捕鱼队,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如此原始的捕鱼方式,能有多大产出?为何不组织更大规模的渔网作业?或者尝试建造越冬鱼塘?看来我堂兄对领地的开发,还停留在相当基础的阶段。”
一连数日,凯尔森就象一只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在雪松镇的各个角落徘徊,不断地发现“问题”,提出“建议”。
他刻意在公开场合,当着其他镇民或低级官员的面发表这些言论,希望借此动摇林恩的威信,最好能传到林恩耳中,让他难堪。
他期待着看到林恩气急败坏地反驳,或者至少是阴沉着脸来警告他闭嘴。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米娅平静的传话:“凯尔森少爷,主人请您到书房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