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真的黑，没有月亮，连星星的光都被掐灭。
猎龙联盟那边的火光，像一排排盯着猎物的眼睛，亮得克制。
龙侠客团已经分散。
不是逃。
是像碎石一样，滚进山林、河道、废村里。
谁都知道，这一夜一定会死人。
只是没人知道是谁。
没有告别。
没有交代。
罗生发现她不在身边，是在他第三次确认暗号的时候。
风是对的。
脚步声是对的。
但那一处本该有人的地方——
空了。
他没有喊。
没有找。
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是被人提前拆穿了心思。
“你先动手了。”
他低声说。
司若寒没有走远。
她去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的地方——猎龙联盟的外缘补给点。
不是核心。
不是高手。
是负责火油、干粮、绳索的地方。
她走得很慢。
慢到一个巡夜的人，甚至以为她是普通难民。
直到她伸手。
不是拔剑。
是把那桶火油——轻轻推倒。
火没有立刻点。
她站在那里，看着火油顺着地势流。
然后，才点火。
火光一亮。
整片山坡“哗”地炸开。
不是爆炸。
是混乱。
她没杀人。
她让秩序先死了一次。
几乎在火起的同时。
罗生动了。
他没有冲向最亮的地方。
反而绕到了风口的背面。
那里，埋伏着一个真正的猎龙人。
不是杂兵，是那种——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藏起来的人。
罗生知道他在。
不是靠感知。
是靠一个很土的判断：
太安静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
扔出去。
不是试探。
是引导。
猎龙人出手了。
快、狠、准。
但他扑空的那一瞬间，罗生已经到了他侧后。
没有拔剑。
他用的是——
猎龙人自己布的钢丝。
一拉。
一拽。
一推。
结束。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罗生站起来，看着尸体，轻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这是你们教的。”
火势失控的消息，传回叶公那里时。
他没有发怒。
也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皱了下眉。
“她先走了一步，而且不是逃。”
身边的三阶猎龙人种瓜得瓜低声问：“要不要直接封山？”
叶公摇头：“不。她不是在躲。她在逼我——提前亮底牌。”
他抬头，看向夜色最乱的方向。
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
火势被压下的时候。
司若寒已经靠在一棵树下，微微喘气。
不是受伤，是那种——用力过度后的空虚感。
她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手在。
但有一瞬间，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存在”。
她低声笑了一下：“原来，是这种慢法。”
下一刻，她抬头。
罗生站在不远处，没有责备，没有拉她走，只是说：“下次，别一个人。”
司若寒点头：“那你也别一个人扛。”
他们没有再说话。
远处，猎龙联盟的号角，第一次吹得有些乱。
这一夜。
龙侠客团没有赢。
猎龙联盟也没有赢。
但有一件事，被彻底确认了：他们不是只会逃的猎物。
而叶公，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继续按原来的方式追，死的，可能不止是“目标”。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反而更暗。
雾贴着地爬，就像一条条没骨头的蛇。
罗生靠在一截断树后，第一次主动开口下令：“接下来，别试探。遇到穿黑灰甲、腰带三扣的——”
他顿了顿。
“直接杀。”
没人问为什么。
因为那一身打扮，他们已经见过一次后果了。
猎龙联盟真正的执行者，是在第三声号角后进场的。
他们不成队，不列阵。
甚至不怎么交流。
像是几条被放出来的猎犬，各走各的方向，却又知道彼此在哪。
小杜子蹲在树上，低声骂了一句：“草……这帮人脚步一点不虚。”
苏灵儿没回话。
她的机关线已经断了两根。
不是被破，就是被精准避开。
这意味着一件事——对面不单单靠反应，还靠丰富的经验。
冷凌霜出手，是在对方越过那条“安全线”的一瞬间。
她没有拔剑，她踢的是地上的碎石。
碎石飞起的角度，刚好挡住视线。
下一刻，剑才出鞘。
一剑。
没有炫技。
只够快。
那名猎龙人倒下的时候，喉咙里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但第二个人，看见了。
他没有退，反而笑了一下。
“原来你们——”
话没说完。
洛瑶歌的旋律，直接压下来。
不是攻击，是节奏错乱。
那人动作慢了半拍。
半拍，就够了。
罗生这一战，全程没有正面硬拼。
他在干一件很不剑神的事——切补给、断支援、引错位。
他记住了对方的行进路线。
然后提前踩掉了几处落脚点。
一个猎龙人冲刺时，脚下一空，不是致命，但足够他摔那一下。
罗生等的就是这一下。
不是斩，是砸。
剑柄砸在后颈。
嗡——很闷的一声。
结束。
罗生看着那人倒下，心里一点快感都没有。
只有一个念头：这样，才活得下去。
司若寒在远处。
靠着石壁，看着。
不是她不想动，是她发现——自己一旦提速，世界就会“掉帧”。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把时间拉长了。
她闭了闭眼。
第一次承认：复活，不是白送的。
但她没有提醒罗生。
因为她知道——现在提醒，只会乱。
当第三名执行者死掉的时候。
猎龙联盟那边，终于吹响了撤退的短号。
不是溃败，而是判断。
“今晚，不划算。”
这是叶公的判断。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混乱与静默，忽然开口：“罗生。”
没有声音回应。
但他知道，对方听见了。
“你学会了，这很危险。”叶公笑了笑，“但也很像当年的我们。”
天亮时。
林子里多了几具尸体。
不多。
但位置很散。
像是在告诉所有后来的人一件事：这里，不再是猎场。
罗生站在坡上，看着太阳出来。
他没有庆祝。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以后会更狠。”
冷凌霜收剑。
苏灵儿开始修机关。
小杜子吐出一口气。
司若寒慢慢走到他身边。
她没说“我没事”，只是说：“下一次，你得算上我。”
罗生点头。没有争辩……
真正的压迫感，是在安静里出现的。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
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却已经知道不该再往前走了的感觉。
林子里，鸟全停了。
风也停了。
连灰尘都像是被人按住。
冷凌霜第一个抬头，低声一句：“来了。”
他没有突然出现。
是一步一步，从林外走进来的。
布衣，草履，手里一根旧木杖。
不像猎龙人。
更像一个出来散步的怪老头。
但罗生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胸腔就像被什么压扁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实力境界层面的差距。
神境第二阶。
不用出手，不用证明。
站在那里，本身就是证明。
叶公看了一圈尸体，点了点头。
“死得不冤。”
“你们比我想的，活得久一点。”
其他人，他连一眼都没多给。
目光落在罗生身上时，像是在看他平常盘过的核桃一样。
“你从神境二阶掉下来，掉得很狠。”叶公语气很平，“真的不后悔吗？”
林烬不在，此刻没人能替罗生挡。
这一问，只能他自己接。
罗生没拔剑，只是站直。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复活她。”
叶公笑了。
不是讥讽。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那你会继续输。”
叶公没有动。
只是抬了下眼。
那一瞬间，罗生感觉——自己的剑，变重了。
不是重量变重，而是“意义”变重。
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提醒他：你不配现在出剑。
脚下的地，裂了一寸。
罗生膝盖一沉。
他没跪，但身体已经替他判断了胜负。
域境第九阶对神境第二阶。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
是——能不能被允许动手。
司若寒往前迈了一步。
世界却像是被人拉住了帧数。
脚落下的那一刻，已经慢了。
叶公看向她。
这一次，眼神变了。
“果然。你已经开始漏了。”
司若寒心口一紧。
不是被识破。
是被确认。
她不是“如果会付出代价”。
她是——已经在付了。
罗生退了一步，那一步，不是逃，是判断。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收剑，抬手，把一枚染血的猎龙令，丢到叶公脚前：“这不是我们的。但你们的人，用过。”
叶公低头看了一眼，眉峰第一次，动了。
那一瞬间，冷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犹豫。
叶公叹了口气。
“你们这一代。”
“总能把事情，弄到我不想杀的程度。”
他转身。
走前留下一句话：
“我不会再试探。”
“下一次。”
“我会带走她。”
目光，落在司若寒身上。
叶公走后。
所有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杜子才哑着嗓子问：“我们……还活着？”
罗生点头：“还活着。”
司若寒坐下，背靠石壁，轻声一句：“罗生。如果哪天我走得更慢了。”
罗生打断她：“你不许再说傻话了。”
他语气不重，但大家都明白，这是团长的命令。
这一夜，风很大。
营地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劝罗生。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暴风，不在今晚。
苏灵儿一个人坐在火堆旁。
火焰映在她的眼里，却照不亮那段记忆。
她不想想的，可一闭眼，全是那一天……
那不是一场大战。
甚至算不上什么名场面。
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撤退。
猎龙人来得很快，封锁得很死。
他们本来能走。
真的能。
如果周伦没有回头。
“休想伤害我妹妹！”那是周伦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遗言。
是命令。
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按进怀里。
下一瞬——
猎龙矛穿胸而过。
没有停顿。
没有多余动作。
矛头上的毒很快随着血液窜满他全身，他甚至没喊疼，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她耳边轻轻诉说：
“灵儿妹妹……别怪哥先走一步……好好活下去……能遇见你……哥这辈子值了……”
血溅在她脸上。
温的。
她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原来，血不是红的，是黑的……
因为那一刻，她的世界已经塌了。
只是她一直在忍。
忍到希雅被追杀。
忍到罗生复活司若寒。
忍到整个龙侠客团被叶公逼到角落。
忍到她发现——如果她再不站出来，下一个死的，还是他们。
火堆旁。
苏灵儿慢慢站起身。
那一刻，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悲伤，是决绝。
“接下来。”
“罗生只做一件事。”
“杀叶公。”
她目光扫过所有人。
没有激昂，没有煽情。
只有一句平静到发冷的话：“其他的——我来。”
冷凌霜点头：“我守前线。”
小洁握紧药箱：“我不让任何一个人倒下。”
小杜子咧嘴一笑，眼神却冷得吓人：“那我就狠狠干扰。”
洛瑶歌没有说话，只是拨了一下弦，风声随之乱了半拍。
这是信号。
她不是冲锋型的。
她是布局型的。
猎龙联盟的外围据点，一夜之间全乱。
补给断。
情报断。
暗号被篡改。
猎龙人开始互相怀疑。
有人开始死于“误伤”。
叶公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是在跟一个人打。
他是在跟一个完整的团队博弈。
苏灵儿对着夜色，低声说了一句：“伦哥，你以前老是奋不顾身挡在我前面。现在，换我为你奋不顾身一次了……”
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是压着怒火。
当最后一处猎龙伏击点被拔掉。
罗生站在高处，看见前方那条路，很干净。
干净到——只剩一个人。
叶公。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她是用命换来的时间。”
花开满园低声问：“要不要提前动手？”
叶公摇头：“不急，让罗生来。这是他的局。”
风停了。
罗生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是整个龙侠客团。
没人跟上。
因为这一战——他们已经替他打完了前半场。
苏灵儿站在最后，轻声说了一句：“罗生，别回头。赢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