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仿佛只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蝇虫。
但落在实处,却引发了石破天惊的剧变。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那银白色的“本源观测”光柱,两者之间尚有数尺之遥。然而,就在那略显干瘦的指头弹出的瞬间,光柱前方的空间,无声无息地塌陷、扭曲、折叠,形成了一个微小却深邃的“点”。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超乎想象的力量从这个“点”中迸发,并非毁灭性的冲击,而是一种更加玄奥的——“否决”。
是的,否决。
仿佛最高位的存在,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此路不通”,于是规则便为之改写。
那蕴含着“四方评议”权威、带着“解析万物”规则权限的银白光柱,在与这个“点”接触的刹那,便如同撞上了绝对无法逾越的壁垒,更如同其存在的“基础”被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轻轻抹去了一部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强光对冲。银白光柱就像是被无形橡皮擦去的笔迹,从尖端开始,寸寸湮灭,无声无息,迅速向着源头——那艘灰白色的“裁断之梭”蔓延而去!
“裁断之梭”表面流淌的、属于“窃痕”的水波银光剧烈震荡起来,发出只有极高层次存在才能感知到的、尖锐的警报波动。梭体本身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银芒,无数玄奥复杂的符文在船体表面疯狂亮起、流转,试图抵御、解析、甚至反弹这股“否决”之力。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只从虚空中探出的手掌,连同其后的身影依旧模糊不清,只有那懒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吵死了,安静点。”
话音落下,那蔓延的“否决”之力骤然加剧。
“裁断之梭”表面的银芒和符文,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几下,便彻底黯淡、熄灭。其散发出的、那种切割万物的锋锐感和高高在上的“裁断”意志,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萎靡下去,只剩下最基础的浮空功能还在勉强维持。而那道“本源观测”光柱,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莲心界内外,一片死寂。
苏婉呆立原地,望着那只缓缓收回虚空的干瘦手掌,美眸中满是震撼。她调动整个莲心界之力都难以有效阻挡的银白光柱,就被这么……弹指间抹去了?
隐匿在暗处的万界巡察司飞舟内,厉寒锋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比苏婉更清楚“裁断之梭”和“窃痕”意味着什么,那是“四方评议”监察诸天、行使初步裁断权的象征,其本身便是极高层次的规则造物,背后站着评议席的威严。可就是这样的事物,竟被那神秘老者……不,是“醉翁”,如此轻描淡写地压制、甚至可说是“羞辱”了?
“规则否决……至少是触及本源规则的层次!”白子奕声音干涩,手中的玉算盘早已停止了拨动,算珠凌乱,“这位‘醉翁’前辈,实力恐怕远超我们预估……司内对其‘深不可测、避免冲突’的评语,还是太保守了。”
凌霜雪冰冷的俏脸上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本能的凛然。
灰白色的“裁断之梭”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光芒黯淡,先前那平淡冰冷、高高在上的声音也消失无踪,仿佛变成了一艘普通的、沉默的飞舟。但一股极度压抑、愤怒却又带着深深忌惮的情绪,隐约从梭体中弥漫出来。
“哼。”虚空中的懒散声音似乎能感受到这股情绪,不屑地轻哼一声,“滚回去告诉派你来的那几个老家伙,这小家伙,还有这莲心界,老头子我暂时看着。什么‘潜在污染源’、‘规则扰动体’,自有其缘法。在老头子我没喝够酒、睡醒觉之前,少拿你们那套条条框框来聒噪。再敢伸爪子,下次弹的就不是你们的‘观测光线’了。”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蛮横,完全没将“四方评议”的威严放在眼里。
“裁断之梭”沉默着,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内部的存在正在进行激烈的权衡。片刻之后,梭体表面的黯淡银光微微一闪,那道被它“裁剪”开的虚空缺口迅速弥合。紧接着,梭身调转,没有放出任何狠话,也没有丝毫停留,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瞬间没入虚空深处,消失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狼狈。
直到“裁断之梭”的气息彻底消失,那只干瘦的手掌才完全收回虚空,隐约能看到一个抱着酒葫芦的邋遢身影晃了一下,还传来一声满足的、低低的打嗝声,然后虚空恢复平静,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但莲心界内外紧绷的气氛,却久久未能散去。
苏婉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这才感到一阵后怕和虚脱。方才那银白光柱给她的压力太大了,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无力感。她看向依旧闭目盘坐、对外界惊天变故似乎毫无所觉的刘云轩,眼中充满了复杂。这位“酒中仙”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如此回护云轩?
巡察司飞舟内,厉寒锋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却无声无息,显然是强行压抑了力量。“醉翁……此人竟敢正面硬撼‘裁断之梭’,逼退评议席的使者……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想与‘四方评议’为敌?”
白子奕苦笑:“厉队,现在看来,这位前辈恐怕真有这个底气和实力。他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说给我们,以及可能关注此地的其他存在听的。他在划下新的界限——在他‘没喝够酒、睡醒觉’之前,任何势力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刘云轩和莲心界。这比之前不许我们在莲心界内动手的警告,范围更广,态度更强硬。”
凌霜雪冷冷道:“他是在争取时间。为刘云轩争取消化体内异力、稳固那危险平衡的时间。也在观察,观察各方反应,观察刘云轩的‘缘法’。”
“那我们……”厉寒锋看向白子奕。
白子奕无奈摇头:“司内严令,不得与此老正面冲突。如今他展现出如此实力,态度更加强硬,我们除了继续监控,别无他法。不过,‘裁断之梭’铩羽而归,评议席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我们需要立刻将此处见闻,详细上报司内,尤其是‘醉翁’展现出的‘规则否决’能力!”
而在那光明殿堂中,王座上的光影也沉默了片刻。
“规则层面的否决……并非蛮力摧毁,而是更高层面的‘不允许’……此老对‘规则’的理解与掌控,已近造化。难怪连‘红尘’和‘归墟’都与他有所牵扯。”光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似乎对“醉翁”的实力有了新的评估。
他面前的光球中,代表“裁断之梭”的银白小点已经消失。光影的目光,则再次投向莲心界,投向青莲之下,那个刚刚凭借自身新生力量,微弱干扰了“本源观测”的青年。
“异数之子……身怀数种至高道韵,引动多方关注,更有如此强者回护……你的‘缘法’,究竟指向何方?是灾厄,还是变数?”光影低语,指尖那点光芒微微闪烁,最终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观察。
莲心界内,尘埃暂时落定。
苏婉重新在刘云轩周围布下更强的禁制,虽然知道在“醉翁”那等存在眼中可能形同虚设,但至少能求个心安。她守护在旁,心中忧虑未减。外部的威胁暂时被那位神秘前辈挡下,但云轩体内的危机并未解除,莲心界的内患也只是稍有缓解。
她能感觉到,刘云轩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缓慢而深刻的变化。那是一种在沉寂中孕育,在毁灭边缘挣扎而出的新生。很微弱,很艰难,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
而此刻的刘云轩,意识正沉在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中。
外界的惊变,他并非毫无所觉。在“裁断之梭”的“本源观测”光柱降临,苏婉调动一界之力阻挡,到他福至心灵般抬手虚按,引动体内那新生的、脆弱的混合道则,再到“醉翁”弹指惊退来敌……这一切,虽然发生在他闭关的紧要关头,但他的灵觉依然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尤其是他自己引动那灰色涟漪,微弱干扰了“本源观测”的刹那,以及“醉翁”弹指间展现出的那种近乎“言出法随”、“否决规则”的恐怖境界,如同惊雷般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规则……道则……原来如此……”破碎的感悟在他心间流淌。
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那新生的、混合了数种高位格力量的淡灰色灵力,不正是他自己在绝境中,于方寸道基内,以自身意志和混沌道韵为引,强行“制定”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初步的、粗糙的“规则”雏形吗?
虽然这“规则”雏形弱小不堪,漏洞百出,随时可能崩溃,但它确实在那一刻,干扰了“四方评议”那基于更高层面规则构建的“观测”。
而“醉翁”前辈那一指,则向他展示了,当对规则的理解与掌控达到某种极致后,所能拥有的、近乎改天换地的伟力。
“我的路……没有错。”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升起的星辰,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虽然依旧布满荆棘,充满凶险,但方向已然明确。
他收敛所有心神,不再分心外界,全部意志沉入丹田,开始更加专注、更加精细地调控、稳固、打磨体内那新生的、脆弱的平衡,引导着那丝淡灰色的新生灵力,如同最谨慎的工匠,在刀尖上雕琢,在悬崖边筑路。
他要将这份在绝境中搏出的、微不足道的“规则”雏形,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成为他真正掌控自身命运、应对未来一切风暴的第一块……基石。
而在莲心界之外,更遥远的虚空中,因“裁断之梭”被“醉翁”一指逼退的消息,正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开始荡开一圈圈隐秘而巨大的涟漪。更多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了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小下界。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在积聚更大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