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界重归暂时的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潜流愈发汹涌。
青莲之下,刘云轩的气息愈发沉凝。他仿佛化作了一块顽石,一株古木,生机内敛到了极致,若非胸膛还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坐化无异。只有偶尔从他周身毛孔中逸散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灰色雾气,才显示出他体内正进行着何等凶险而又精微的蜕变。
那新生的、混合了多种高位格道韵的淡灰色灵力,在“酒中仙”弹指惊退“裁断之梭”所带来的震撼与感悟催化下,其流转似乎顺畅了一丝,对寂灭印、封天锁、葬土残留三方脆弱平衡的“润滑”与“调和”作用,也增强了一分。虽然依旧是杯水车薪,距离真正掌控甚至融合这几股力量还遥不可及,但至少,那崩溃的危机暂时被推远了。
刘云轩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这新生“规则雏形”的体悟与雕琢中。他不再试图去强行“驾驭”那几股恐怖力量,而是将自己视为一个“调解者”,一个“引导者”,以那丝淡灰色灵力为媒介,小心翼翼地观察、理解寂灭印的“空寂”、封天锁的“封镇”、葬土残留的“沉厚”,尝试寻找它们与自身混沌道韵中“化生”、“衍变”特性的潜在共鸣点。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也错不得。
苏婉守护在一旁,不敢有丝毫松懈。她一边持续以温和的创生之力滋养刘云轩的肉身与神魂,一边分心关注着莲心界的整体状况。让她稍感安心的是,自刘云轩体内新生平衡稳固一丝,并散发出那种特殊道韵后,莲心界内部,圣所下方那几处节点的“固化”和“偏移”趋势确实得到了明显的遏制,甚至有两处较小的节点出现了轻微的“软化”迹象,与青莲本源的连接重新变得自然了一丝。
“云轩的路,似乎真的走对了。”苏婉心中暗忖,忧虑稍减,但警惕更增。内患缓解是好事,但“醉翁”前辈展现惊天手段逼退“裁断之梭”,等于将莲心界和刘云轩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暂时的退却,往往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暴在酝酿。
果然,莲心界外的虚空,并未真正平静。
那艘属于万界巡察司的漆黑飞舟,依旧如同幽灵般潜伏着。舟内气氛凝重。
“厉队,司内紧急传讯。”白子奕面前浮现出一道灵光凝聚的符文,他快速浏览后,脸色变得更加严肃,“司内高层已得知‘裁断之梭’被‘醉翁’逼退之事,震动不小。命令我们,监控等级提升至最高,不惜代价记录刘云轩与莲心界的一切变化,尤其是刘云轩体内能量结构的演变数据,以及‘醉翁’可能再次出现的任何迹象。但同时严令,绝对、绝对不得与‘醉翁’发生任何形式冲突,必要时可放弃监视,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厉寒锋眼神闪烁:“看来司内对那老头的忌惮,远超我们想象。连‘裁断之梭’背后那位都吃了瘪,我们更不够看。继续监视,但要更加小心,将‘匿踪’和‘隔界’符文开到最大功率。”
凌霜雪忽然冷冷开口:“‘窃痕’的子体还在,但波动极其微弱,似乎进入了某种‘蛰伏’状态。是‘裁断之梭’离开时故意留下,还是其本身具备某种自动潜伏机制?”
白子奕沉吟道:“都有可能。‘窃痕’是‘四方评议’监察诸天的重器,功能莫测。留下子体继续观察,符合评议席一贯的行事风格。这或许意味着,他们并未真正放弃,只是暂时改变了策略。”
厉寒锋冷哼:“一群藏头露尾之辈。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事,其他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话虽如此,他握着腰间刀柄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面对“醉翁”那种层次的存在,任何算计和力量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在那光明圣洁的殿堂中,王座上的光影面前,那代表莲心界的光球内,景象又有了细微变化。代表青莲核心的青色光晕,与代表圣所的白色光点之间,那几条连接的光丝,其“固化”进程虽然被延缓,但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柔和”与“隐秘”,仿佛从明火执仗的扩张,变成了细雨无声的渗透。而那几处节点的“偏移”也被部分修正,但整体上,白色光点对莲心界本源的“浸润”范围,仍在极其缓慢地扩大。
光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指尖那点纯粹光芒明灭不定。
“‘醉翁’……果然插手了。规则否决……呵,好大的威风。”光影的低语听不出情绪,“不过,外力可挡一时,难挡一世。圣光的同化,乃是大势所趋,亦是此界众生之福。那异数之子体内衍生的‘异数道韵’,虽能暂缓一二,却也如扬汤止沸,改变不了根本。反而……其道韵特性,或许能为圣光的‘净化’与‘包容’,提供新的参详?”
光影似乎在思考,在权衡。最终,那点光芒微微一闪,分出了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光丝,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面前的光球之中,并未加强圣光的渗透,而是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开始更加细致、更加隐蔽地“观察”和“分析”莲心界本源的每一分变化,尤其是青莲区域,刘云轩闭关之处散逸出的、那种奇异的淡灰色道韵。
这观察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充满神性好奇的“研究”。
时间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莲心界内,日月交替了数次。
这一日,一直如同顽石枯木般的刘云轩,紧闭的眼皮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直守在一旁的苏婉立刻有所察觉,紧张地望过去。
只见刘云轩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或遇到了难题。紧接着,他周身的空间,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辨的扭曲。这种扭曲并非灵力外放造成,更像是他身体周围某种无形的“力场”或“规则”在轻微地扰动现实。
一缕缕淡灰色的雾气,比之前更加明显地从他体内渗出,在他身周三尺范围内缓缓流转。这些雾气不再是无序飘散,而是隐约构成了一个极其模糊、不断变幻的虚影——那虚影似印非印,似锁非锁,底部又似有厚土承载,整体给人一种矛盾却又奇异协调的观感,仿佛是他体内那脆弱平衡结构的外在显化。
与此同时,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那令人心悸的死气却消散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苏婉感觉到,刘云轩体内那原本濒临崩溃、混乱冲突的能量气息,虽然总量并未恢复多少,但却变得“有序”了许多,如同狂暴的江河被引入了初步疏通的河道,虽然依旧汹涌,却已有了流淌的方向。
“要醒了吗?”苏婉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然而,刘云轩并未立刻醒来。那淡灰色雾气构成的虚影在变幻数次后,忽然向内一敛,全部缩回他体内。他身躯猛地一震,张口“哇”地喷出一小口色泽暗沉、近乎黑色的淤血。
这口淤血离体,他脸上反而掠过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气息也随之顺畅了不少。但他依旧没有睁眼,反而再次沉寂下去,只是这次,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悠长、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天地的呼吸隐隐相合。
苏婉仔细探查,发现他体内那脆弱的三角平衡结构,似乎更加“凝固”了一分,寂灭印、封天锁、葬土残留三者的冲突被压制到了更低点,而那新生的淡灰色灵力,则如同溪流般,开始更加自如地在三者之间流转,虽然依旧微弱,却已初步形成了一个内循环的雏形。
“他……他好像找到了一种暂时的共存之法?”苏婉又惊又喜。虽然距离彻底解决问题还远,但这无疑是巨大的进步!意味着刘云轩至少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并且真正踏上了掌控体内异力的道路。
然而,就在苏婉心神稍松的刹那,异变突起!
并非来自刘云轩体内,也非来自界外,而是来自莲心界自身,来自东部圣所的方向!
原本一直稳定散发着柔和光芒、照耀并影响着整个莲心界的“信火”之源,没有任何征兆地,光芒骤然强烈了数倍!那光芒并非攻击性的炽烈,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浓郁、充满了神圣与净化意味的光辉,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莲心界!
“怎么回事?”苏婉大惊,猛地转头看向圣所方向。作为莲心界之主,她清晰感觉到,在这突然爆发的“信火”之光笼罩下,整个莲心界的天地灵气都剧烈波动起来,尤其是那些“信火”之力渗透较深的区域,灵气的流转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变得异常活跃,甚至有些“沸腾”。
而圣所下方,那几处刚刚有所“软化”和“纠正”的节点,在这股突然加强的“信火”之光照耀下,其“固化”的进程猛地加快!“偏移”的角度也再次出现变化,而且这一次,变化的方向更加明确——不再是单纯地“固化”和“偏移”,更像是主动地、有目的地“连接”与“转化”,试图将青莲地脉的部分灵韵,更加直接地纳入“信火”的体系!
青莲本体传来一阵清晰的“抗拒”与“不适”的波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磅礴的生机中,甚至透出了一丝愤怒的情绪!
“信火”之源,竟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加大了力量输出,并且改变了渗透与同化的方式!是因为刘云轩体内新生道韵的刺激?是因为“醉翁”的出现带来的压力?还是圣所中那光影的意志?
苏婉脸色骤变,她必须立刻应对!这突然的变故,很可能打断刘云轩关键的闭关,甚至引发莲心界本源与“信火”之力的剧烈冲突!
而也就在“信火”之光骤然爆发的同一瞬间,一直沉寂的刘云轩,那平稳悠长的呼吸,突然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他体内,那刚刚趋于稳定的脆弱平衡,因为外界“信火”之力的骤然加强和变化,尤其是其中蕴含的、强烈的“净化”与“同化”道韵的刺激,似乎被触动了什么。
寂灭印中心的“空寂”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
封天锁的冰蓝锁链,无形中收紧了一丝。
那作为“基石”的葬土残留幽光,也微微一沉。
刚刚形成雏形的内循环,顿时产生了新的、不受控的涟漪。
刘云轩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再次快速转动起来,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内忧未平,外患骤急。平衡,再次被打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