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恩尼对于这篇《回家》最重要的修改,是在于故事的结局。
但在恩尼看来,这段结局实在是太缺乏剧情张力了。
对于任何小说来说,圆满的结局可能会让读者一时感到心情愉悦,但剧情冲击力却永远也无法做到让人读罢历久弥新。
所以,恩尼彻底否决了这个结局,在末尾空白的地方重新写道:“吉米在小镇酒馆的演出成功了,但却并没有恢复成战前那个自信、开朗的歌手,心中依旧带着无法治愈的伤痛。他走下舞台,与心爱的女孩安妮和那些朋友们喝酒,眉头始终纠结着一团愁苦、悲伤。安妮为吉米的演出成功感到开心,想要与吉米拥吻,却被吉米推开,吉米很喜欢这个开朗的女孩,心中却始终有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他只是默默牵住了安妮的手————”
真是太厉害了,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结局的?”
正如他所说,对一个艺术家来说,无论是何种形式的艺术,其实在底层逻辑上都是相通的。
所以,虽然恩尼对这篇《回家》的结尾改动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的改动。
不过,恩尼却只是笑笑:“其实,所有的小说创作都是要基于现实逻辑的,因为没有比现实”这部着作更宏伟的小说。
我在创作《最后的老兵》过程中,见过了太多承受苦难的人,但所有人都在继续生活着,无论是开心、悲伤、麻木,就这么生活着————所以,我只是以现实的逻辑,对这篇《回家》的结局进行了修改。”
这句话来自于加缪的《鼠疫》,一直以来恩尼都很喜欢这句话,认为这句话概括了生活所有的真相,便将这句话也赠送给了对小说创作还处于迷朦状态的平·克劳斯贝。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过了片刻,他认真地看着恩尼:“里瑟先生,你这句话不仅教会了我该如何去写一个好的故事,更是教会了我该如何面对人生啊。”
“————”恩尼。
三人在彩虹厅享用午餐的时候。
满载着各类杂志、小说、百科、漫画的运输车辆亦或是运输机,正在全速前往位于美国国内的军营,以及那些位于菲律宾、夏威夷、格陵兰和西海岸的军事基地。
虽然这个时间点美国还没添加战争,但为了遏制日本在太平洋地区的进一步扩张,美国早在今年5月的时候,就将太平洋舰队从西海岸移泊到了珍珠港,此后,珍珠港就成为了美军在太平洋地区的重要军事基地。
而在海外其馀国家,美军也有一定的军事部署,只不过相较于夏威夷,战备程度都比较低,例如巴拿马和菲律宾的战备状态,在珍珠港事件发生之前,都只有10~25左右。
而象格陵兰岛这种位于北极的偏远地方就更别说了,纵然纳翠德国已经在今年4月的时候占领了丹麦本土,让格陵兰岛面临被入侵的危险,但美军在格陵兰岛上的战备程度也相当低,甚至最初美国只派遣了15名自愿退伍的海岸警卫队队员,来确保岛屿上具有战略意义的冰晶石的供应(出于外交考虑,所以让队员自愿退伍)。
而在目前战争尚未牵扯到美国的时候,缠绕着这些海外驻军,以及国内那些军事基地的士兵们最严重的情绪,就是无聊和孤独。
在这个信息通信科技并不发达的年代,图书,就成了这些士兵们为数不多的精神娱乐。
咸腥的海风吹拂着整个珍珠港,吹弯了山麓上的草丛,戴着草帽的岛民们习以为常的远眺着地面铁色的军事堡垒,港口内一艘艘战列舰如同灰色的山峦般静静锚泊在海面上,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此时是海军的午后活动时间,有的士兵正在活动室中打台球、有的士兵正伏案撰写家书、有的士兵在图书室中阅读着看过不知多少遍已经卷边的书籍、有的士兵则是在水兵舱的上下铺中打盹休憩————一切都显得相当宁静。
轰隆隆—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阵如同雷电轰鸣般的破空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划破云层的轰鸣声,瞬间惊动了所有正在舰艇上进行活动、睡觉的水兵们,以及那些正在地面的俱乐部或是哪个女人家中寻欢作乐的水兵。
他们作为军人,实在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一划破云层的正是有“空中火车”之称的c—47运输机!
c—47运输机作为二战中最着名的全金属结构军用运输机,是在30年代由美国道格拉斯公司所研制而出,非常坚固、耐用,直到现在世界上还有很多国家都还在使用这架运输机。
值得一提的是,在1942年美国与东方签署了《租借法案》后,美国就开始向东方政府提供c—47及其改型c—53了,在后来东方一缅甸一印度的“驼峰”航在线,c—47也是绝对的主力机型。
而c—47到来,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物资补给到了!
这个时代对于别的国家的军人来说,物资补给都还很贫瘠。
但对于美国大兵来说,物资补给就代表着他们将会获得新一批的巧克力、培根、午餐肉罐头、威士忌、啤酒、口香糖、毛衣、香烟、饼干、糖果、尼龙袜、
可口可乐————
不过,这些对于别国军人来说如同珍馐的物资,对于这些美国大兵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最重要的是陈放在c—47机舱中的那些“精神食粮”,也就是图书!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次运输补给到达时最抢手的物资不是别的,就是“图书”。
毕竟,对于这些水兵来说,在美国强大的国力支撑下,饥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甚至他们在珍珠港基地中连女人都不缺。
时间一久,长时间驻扎在遥远的海外,最难忍受的情绪就变成了“孤独”。
而且这个时候美军虽然已经开始制订为所有军营订购足够图书的计划,但因为资金问题,所以只有编制5000人以上的部队才能获得经费支持,这种情况一直到后来美国图书馆协会向全国发起的“胜利图书运动”正式开始,倡议市民向军队捐赠书籍,并得到了罗斯福总统与第一夫人的支持后,才好转了很多。
高空中一架架c—47运输机的金属蒙皮在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光芒,在地面早已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水兵们眼中,那种光芒不亚于是上帝降下的救赎之光。
庞大而沉重的运输机朝跑道上降落而来,掀起的风压吹得水兵们背心、军装飞扬,掀飞了不知道多少顶来不及压住的军帽,但水兵们发出热烈的欢呼,人挤人的朝运输机降落方向跑去。
此时。
一架架c—47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停下。
穿着粗布工作服的地勤开始卸货,而那些穿着背心的水兵,或是刚刚训练归来的穿着卡其布军装的陆兵,直接将地勤们团团围住,找着那些宝贵的图书都装在了哪些箱子中。
“该死,别他妈挤了!又不是在观摩小胡子的遗体!”
“你们这群臭烘烘的混蛋,日子过得比那些努力工作的工人还好!真该拉你们去欧洲打仗!”
地勤们一边卸着机舱中的箱子,一边骂着那些跟沙丁鱼一样拥挤的闹哄哄的水兵,有的家伙甚至是刚训练回来,浑身都是臭烘烘的汗味。
“嘿!我不要喝可乐,我要看书,在这个鬼地方都闷死我了!”
“我倒是最好日本鬼子打过来,帮我们解解闷!”
“哈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要我说小日子就算要开战,首要目标也会是去菲律宾抢石油、橡胶这些战略物资,怎么可能攻打珍珠港?这可是美国本土,防御严密————不瞒你说,我还是用了关系才从菲律宾被调到珍珠港呢!”
水兵们插科打浑着笑着,对于地勤的辱骂毫不理会,一个个都非常轻松的样子,谈笑间仿佛他们不是驻扎在前线的军人,而是来参加什么的童子军夏令营。
一片乱哄哄的嘈杂声中,终于,地勤人员卸下了几箱印有“部队图书”字样的木板箱,哄抢瞬间就开始了。
无论是水兵还是陆军都挤作了一团,叫喊声和拆箱声混杂在一起。
“嘿!这本《生活》杂志是我先看到的!”
“去你的!别抢我的海明威!”
“见鬼,这本《黑面具》是我先看到的!”
“别踩我的脚!”
“给我,我要看《大西洋月刊》!”
“漫画呢?漫画在哪!我要看霹雳火和超人!”
在堪比商场大甩卖的混乱哄抢中,一本本装帧崭新的图书从箱子中被抽出。
只是转眼的时间,装满了好几十个箱子的图书,就全部被饥渴的士兵们一扫而光。
这之后,士兵们才一边迫不及待阅读着到手的图书,一边围绕到那些装载着其馀物资的箱子边打转,想要顺手拿走一些可乐和巧克力,以及珍贵的尼龙袜,好带回去用来取悦自己心仪的女人。
当然了,另外一个人最多的地方,就是装载着一只只邮政袋、满载从家乡寄来的信件的运输机机舱,除了图书之外,亲人朋友或是爱人寄来的信件,也是这些士兵重要的精神寄托。
此时。
有几个热爱主流文学的士兵,带着一本抢夺到手的最新一期的《大西洋月刊》,正坐在几只被抢空的木板箱上,一边吹着海风,一边阅读着这一期杂志。
而这些士兵也都是奔着一个作家的作品去的—一就是恩尼·里瑟。
他们翻阅着杂志,停在《最后的老兵》那一页,目光全都被迅速吸引。
他们如饥似渴的阅读起这个关于一战老兵在退伍后的真实故事,那字字泣血的笔触瞬间将他们的情绪带入进故事中,这对于普通人来说都触动极大的故事,对于他们这些军人来说更是感同身受。
很快他们阅读完了第一期的故事,心中那种汹涌的情绪根本就无法抑制。
在同情这些为国而战却在退役后饱受苦难的退伍老兵的同时,这些珍珠港的士兵们心中也同时滋生出了一种恐惧————他们是否也会成为下一批被遗忘的“杰克”或是“老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