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雾林边缘时,天色已近傍晚。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大不相同。
雾气不再是单纯的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浊的灰黄色,仿佛混杂了大量沙尘。雾气的高度和范围都明显扩张,原本清淅的林线向内退缩了至少百丈,露出大片被雾气侵蚀后枯死的草木,只剩下焦黑扭曲的枝干。
空气中的灵气十分混乱。
阴寒的地脉湿气与一股灼热、躁动的火煞之气相互撕扯、碰撞,形成肉眼可见的、小范围的气流旋涡。旋涡扫过之处,地面留下焦黑的灼痕或冰霜凝结的斑块。
神识探入雾气,立刻感受到强烈的压制和干扰,原本能复盖数十丈的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十丈,而且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扭曲。
陈烛没有贸然进入。
他沿着雾林边缘,以顺时针方向缓缓移动,【神察】能力全开,捕捉着任何异常的波动和痕迹。
走出约半里,发现了第一处明显的战斗现场。
一片大约十丈方圆的林地,树木倒伏、断裂,地面坑洼不平。焦黑的土地与冰晶复盖的局域犬牙交错。空气中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气息:一种暴烈、灼热,带着熟悉的付家火系功法特征;另一种则精微、冰寒,以水、冰属性为主,但运作方式极其巧妙,并非单纯的法术轰击,更象是以点破面、引导化解的阵法或特殊法器手法。
几截断裂的、带有付家火焰纹路的法器碎片半埋在土里。不远处,一块青灰色的岩石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而坚韧的淡蓝色冰晶,冰晶内部还封冻着几缕未来得及散去的灼热火灵——那是冰系力量在瞬间极致爆发,强行“冻结”了对方攻击的残馀。
陈烛蹲下,指尖虚按在那冰晶表面。
寒气刺骨,但内里封存的那丝火灵却异常精纯、暴戾。
“付烈……”他低声念出从齐云宵那里得知的名字。这种火煞质量,远超普通筑基初期,与情报相符。
那么,这精妙绝伦、以弱克强的冰系手法……
他目光投向雾气深处。
辛如音。
看来这半年,她并未坐以待毙。只是,如此频繁、高强度地调动力量与付家周旋,对她本就脆弱的身体,负荷恐怕难以想象。
他又陆续发现了几处类似的、规模不一的战斗痕迹。付家似乎采用了撒网搜捕与重点突进结合的方式,而那位隐藏在雾中的阵法师,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阵法之利,不断袭扰、迟滞,甚至反杀落单者。
战斗的烈度和频率,远超预期。
陈烛停下脚步,不再深入。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严峻。此刻贸然闯入,不仅可能陷入付家的巡逻网,也可能干扰到辛如音的防御布置,甚至被误判为敌。
他退回到雾林外围一处相对隐蔽的岩壁凹陷处。
是时候联系齐云宵了。
取出那枚灰扑扑的木质小符。符体冰凉,没有任何灵力反应,仿佛死物。按照约定,捏碎即可。
陈烛没有尤豫,五指合拢。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木符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粉末落地的瞬间,仿佛触动了什么无形的机制,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特殊的灵力波动,以陈烛为中心,向雾林深处某个固定方向传递出去。
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
陈烛清理掉木符粉末的痕迹,身形隐入岩壁阴影,气息收敛,如同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
等待的时间,并未太久。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雾气染上暗金与血红交织的诡异色彩时,一道谨慎而迅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穿过雾林边缘枯死的灌木丛,出现在岩壁附近。
来人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他脚步踏地的节奏,手臂摆动的习惯,以及那种炼器师常年接触火气与金属带来的、细微的灵力沉淀感,让陈烛立刻认出了他。
齐云宵。
他看起来比半年前憔瘁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他的气息有些虚浮,显然消耗很大,而且似乎……受了不轻的内伤,并未完全恢复。
齐云宵在岩壁前停下,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极其警剔地扫视四周,甚至动用了某种探查法器,确认没有埋伏和追踪后,才将目光投向陈烛藏身的阴影。
他的手指微微绷紧,按在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袋上——那里传来的微弱灵力波动,显示至少藏着一件随时可以激发的攻击性法器。
“陈……道友?”齐云宵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和深深的戒备。陈烛此刻的气息与半年前有些不同,更加内敛沉静,而且“死而复生”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疑窦丛生。
阴影中,陈烛缓缓走出。
月白长衫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但他平静的面容和那双深邃的眼睛,让齐云宵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震。
“齐道友,久违了。”陈烛点头,目光在齐云宵身上快速扫过,“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齐云宵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戒备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真的是你……”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还以为……那枚连络符出了差错,或者……”
“或者是个陷阱?”陈烛接道。
齐云宵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压低声音,“陈道友,你……你是怎么……外面都传闻你死在血色禁地了。”
“假死脱身。”陈烛言简意赅,“有些际遇,离开了半年。昨日方回。”
他注意到齐云宵在听到“离开了半年”时,眼中闪过的一丝急迫,于是直接问道:“辛姑娘情况如何?雾林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付家现在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