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在此地，只需走上百步，便会心生敬畏，膝头发软，连头都不敢抬。
但程凡没有。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雕梁画栋，分析着上面的榫卯结构，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宫殿的承重。
在她眼中，这所谓的皇权天威，不过是由无数工匠的智慧、无数民脂民膏堆砌而成的宏伟建筑罢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即将见到的，手握这个世界最高权力的人。
傻妞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金属的脚掌落在平整的金砖上，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路过的宫女太监，无不投来惊奇、恐惧又好奇的目光。
那是一个……人偶？
一个和真人一般大小，五官精致，甚至连眼珠都会转动的人偶！
它身上穿着和程凡同款的青色布衣，步伐稳健，姿态从容，若不是那毫无生气的皮肤和偶尔闪烁蓝光的眼眸，几乎要被错认为一个真正的少女。
这就是传说中的“傻妞”？
那个在望仙楼上，引得万人空巷的机关人偶？
程凡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她毫不在意。
傻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一种对这个时代生产力的无情碾压。
穿过层层宫门，绕过玉带长桥，最终，一座气势恢宏，宛如神明居所的巨大殿堂，出现在眼前。
太和殿。
大夏王朝的权力中枢。
殿外的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数百道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地聚焦在程凡和她身后的傻妞身上。
有审视，有轻蔑，有好奇，有敌视。
程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她看到了站在文臣之首，面色阴沉如水的左都御史陈康，花白的胡子因为紧抿的嘴唇而微微颤抖。
她也看到了站在武将前列，身材魁梧，面带忧色的几位将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百官最前方的太子身上。
太子身着蟒袍，身姿挺拔，感受到程凡的注视，他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鼓励。
程凡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宣——程凡，觐见——”
太监特有的悠长唱喏声，从殿内传来。
程凡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上了通往大殿的白玉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上。
当她一只脚踏入金銮殿门槛的瞬间，一股磅礴的、令人窒息的皇道龙气，扑面而来！
那是无数年权力的积累，是亿万人生死的汇聚，是这个封建王朝最核心的精神烙印。
普通人，哪怕是心志坚毅的武将，在这一刻，心神也会被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
但程凡的心湖，却古井无波。
她来自一个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刻在骨子里的时代。
在她灵魂深处，没有皇帝，只有“人民公仆”。
这股所谓的龙气，对她而言，就像一阵稍微强劲一些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却动摇不了她的根本。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幽深的大殿，直直地看向了那高踞于九龙宝座之上的身影。
大夏皇帝。
年近五十，两鬓微霜，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严，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镇压着整个朝堂。
此刻，这位帝国的至尊，也在打量着程凡。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年轻人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与平静。
仿佛自己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只是一个值得她去观察和研究的对象。
这种感觉，让皇帝感到了一丝新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草民程凡，参见陛下。”
程凡走到大殿中央，再次躬身行礼。
依旧是不卑不亢。
她身后的傻妞，也模仿着她的动作，微微弯腰，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一幕，让不少官员都皱起了眉头。
不跪？
见君不跪，此乃大不敬之罪！
“大胆程凡！”
一个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御史陈康猛地出列，手持笏板，怒指程凡。
“面见天子，为何不跪！？”
“你眼中，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声呵斥，饱含怒气，在大殿中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程凡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龙椅上的皇帝，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似乎在默许陈康的发难。
程凡缓缓直起身，看向陈康，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敢问陈御史，我大夏律法，哪一条写明了，草民见君，必须跪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陈康更是直接愣住了。
跪拜君王，这是自古以来的礼仪，是约定俗成，是天经地义！
谁会去把它写进律法里？
这就像问，人为什么要用双脚走路一样荒谬！
程凡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清朗而有力，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所着之书中，‘飞人’从不跪拜任何人，他只对正义与公理躬身。”
“我所造之‘傻妞’，乃是集天地精巧于一身的造物，它的膝盖，不是用来弯曲的。”
“而我，程凡，一介布衣，不食朝廷俸禄，不掌国家权柄，我以我的双手和智慧吃饭。”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龙椅之上，与那双深邃的眼眸，悍然对视。
“我敬陛下，敬的是您身为天下之主的身份与责任。”
“而非敬畏您能生杀予夺的权力。”
“我的膝盖，跪我的父母，跪天地，跪那些为民牺牲的英雄。”
“若陛下自认，您的功绩，超越了生养我的父母，超越了这片养育万民的天地，超越了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魂。”
“那么，程凡这一跪，又有何妨？”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程凡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头皮发麻！
疯了！
这个程凡，绝对是疯了！
她竟然敢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她这是在质问皇帝！
陈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太子，垂在身侧的手，则悄然握紧，手心里，已满是冷汗。
他知道程凡胆大，却没想到，她敢大到这种地步！
龙椅上，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凡，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雷涌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你的意思是，朕，不配让你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金銮殿，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十几度。
那是一种纯粹的、源自权力顶端的威压。
站在程凡身后的李文轩等人，若非场合不对，恐怕早已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太子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万万没想到，程凡会用如此刚烈的方式开局。
这已经不是在走钢丝了，这简直是在刀尖上疯狂跳跃！
陈康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狰狞的快意。
在他看来，程凡死定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