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没有蕴含怒火,却比雷霆万钧更加慑人。
那不是单纯的威压,而是一种事实的陈述。
我是天子,天下之主。
你不跪我,便是认为我没有资格。
这道题,无解。
答“是”,是承认不敬,是寻死。
答“不是”,是自我否定,是懦弱,是让你之前的所有言论都变成一个笑话。
陈康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根,老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太子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了一排月牙形的血痕。
然而,程凡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只是迎着皇帝那足以洞穿人心的目光,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陛下,您觉得,一座万丈高楼,是基石更重要,还是顶上那颗最璀璨的明珠更重要?”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突兀至极。
满朝文武,尽皆愕然。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在金銮殿上,跟皇帝打哑谜?她真的嫌命长吗?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斥责程凡的不知所谓,深邃的眼眸中反而流露出一丝探究。
他示意程凡继续说下去。
程凡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地回响。
“基石,深埋地底,承受万钧重压,无人得见。若基石不稳,高楼必将倾塌。”
“明珠,高悬楼顶,汇聚日月光华,受万人景仰。若无明珠,高楼亦会失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惊愕、或愤怒、或不解的官员,最后,重新落回到那九龙宝座之上。
“陛下您,便是那颗独一无二的璀璨明珠,是大夏王朝的顶点,是万民景仰的象征。”
这一句,让不少官员的脸色稍缓。
原来是在拍马屁。
可这马屁,未免也绕得太远了些。
陈康冷哼一声,刚要出言讥讽,却被程凡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而我,程凡,以及我所代表的那些工匠、农人、商贾……我们,愿为大夏这座万丈高楼,做那一块块深埋地底,支撑起整个王朝的基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坚定的力量。
“陛下,基石,是不会向明珠跪拜的。”
“因为基石的宿命,是承重,是支撑!”
“它的每一次弯曲,都意味着大厦将倾!”
“我程凡今日站在这里,脊梁挺直,并非不敬陛下。恰恰相反,我是在用我的姿态,向陛下,向整个大夏王朝,展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一种属于创造者,属于建设者的力量!”
“我所着之书,能开万民之智,让大夏子民知晓何为公理,何为正义。这,是思想的基石!”
“我所造之‘傻妞’,能开万物之巧,未来可以代替民夫开山,可以代替农人耕作,可以代替工匠织造。这,是生产的基石!”
“我站着,是告诉陛下,大夏的未来,不仅仅需要懂得跪拜的奴仆,更需要无数能够挺直脊梁,用双手和智慧去撑起一片天的建设者!”
“若陛下需要的,只是一个匍匐在地的顺民,那么程凡现在就可以跪下,磕头如捣蒜,山呼万岁。这很容易。”
她的目光,炽热如火,悍然直视着帝王。
“可那样,您得到的,只是一个卑躬屈膝的程凡。”
“而您失去的,将是一个能为您铸就万世基业的……程凡!”
“敢问陛下!”
“您要一个会下跪的奴才,还是要一个能为您撑起江山的国士?”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程凡这番话,震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不仅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反而把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更尖锐,更无法回避的问题,重新抛回给了皇帝!
她这是在逼宫!
用整个王朝的未来,来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陈康张大了嘴,浑身抖如筛糠,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凡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为国为民”的制高点上。
反驳她?
就是反驳大夏的未来?就是说皇帝不需要能臣,只需要奴才?
这顶帽子,谁敢戴?
太子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看着那个在满朝文武的压力下,依旧身姿笔挺的单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龙椅上,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
震惊,欣赏,忌惮,狂喜……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眼中交织、碰撞。
他当了三十年的皇帝,见过无数能臣干吏,见过无数忠臣孝子,也见过无数阿谀奉承之辈。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将自己的狂悖与傲慢,包装成了对国家最深沉的忠诚。
她将自己的大不敬,升华成了为王朝奠定万世基业的决心。
她没有跪。
但她给出的理由,却比任何人的跪拜,都更让一个帝王感到……舒心!
朕的江山,难道真的只靠一群磕头虫来维系吗?
不!
朕需要高楼,需要盛世,需要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强大王朝!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她所描述的未来,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寂静,被一阵低沉的笑声打破。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金銮殿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皇帝在笑!
他指着程凡,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天子之威,喜怒无常,谁也猜不透这笑声的背后,是欣赏,还是……杀机!
许久,笑声渐歇。
皇帝重新坐直了身体,他看着程凡,目光灼灼。
“好!好一个‘基石不向明珠跪拜’!”
“好一个‘撑起江山的国士’!”
他缓缓站起身,龙袍鼓荡,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自今日起,程凡,见朕,免跪!”
“朕,不仅要你站着。”
“朕还要你,为大夏,为朕,撑起一座……前所未有的万丈高楼!”
话音落下,如天宪昭告!
陈康双眼一翻,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老血喷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大人!”
“快!传太医!”
大殿之上,瞬间乱成一团。
而程凡,依旧站在原地,不悲不喜。
她迎着皇帝赞许的目光,微微躬身。
“草民,遵旨。”
这一躬,比任何跪拜,都更有分量。
陈康被手忙脚乱的太监和同僚抬了下去,那口当庭喷出的逆血,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了一滩刺眼的殷红。
它像一个句号,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君前奏对,画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注脚。
也像一个惊叹号,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礼法,在今天,被一个年轻人用言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金銮殿上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文武百官们看着站在大殿中央,身姿依然挺拔的程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嫉妒、恐惧、敬畏……
再也没有人敢用轻蔑的目光去看待这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年轻人。
她用一场豪赌,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赌赢了天子的心胸。
皇帝重新坐回了龙椅,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但目光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深沉。
他看着程凡,就像在欣赏一件刚刚被发掘出来的绝世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