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西城，一处名为“悦来”的老旧客栈。
客栈不大，位置也相对偏僻，胜在清净，来往的多是些行商脚夫。
宁川三人包下了后院一个独立的小跨院，环境清幽，不易引人注意。
安顿下来后，影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临安府的大街小巷。
老九则留在客栈，一边照看骡车和货物，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宁川没有急于行动。
他换上了一身更符合江南书生打扮的细布棉袍，坐在窗边。
看似悠闲地品着客栈提供的劣质茶水，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户，锐利地扫视着客栈进出的各色人等，耳朵也捕捉着大堂里传来的各种议论。
临安府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大。
不到一天功夫，影七便带回了详尽的消息。
傍晚，小跨院的正房内。
油灯如豆，映照着影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少爷，查清楚了”
影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汇报军情：
“临安刺史仍是宋明哲。
通判王朗倒台后，朝廷派来了新的通判，名叫张炳良。
此人是杨庭的门生，据说手段狠辣，行事周密，到任后大力整顿吏治…实则是安插亲信，控制地方。
他对漕运盯得很紧，尤其对漕帮，防范甚严”
宁川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萧景琰和杨庭吃了临安漕运的亏，绝不会再放任不管。
这个张炳良，就是悬在漕帮头顶的一把刀。
“漕帮呢？新帮主是谁？”
宁川最关心这个。
“新帮主叫赵鲲鹏”
影七吐出这个名字：
“此人是陈西海的心腹舵主之一，掌管着临安府下游几个重要码头。
陈西海和王朗倒台时，漕帮内部大乱，几个有实力的堂主舵主争得不可开交。
最后是这赵鲲鹏，联合了帮中几个元老，又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反对者，才坐稳了帮主之位。
据说此人武功不弱，颇有手腕，行事风格…比陈西海更狠，也更谨慎”
“赵鲲鹏…”
宁川默念着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搜寻。
陈西海的心腹舵主不少，这个赵鲲鹏似乎并不算最显眼的一个，没想到最后竟是他上位。
狠辣，谨慎…这样的对手，不好对付。
“他对我们的态度如何？或者说，他对之前陈西海与北狄…以及与我们那条线的交易，知道多少？持什么态度？”
宁川问到了关键。
影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正是棘手之处，据我们安插在漕帮底层的眼线回报，赵鲲鹏上位后，对帮务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
他清洗了一批陈西海的死忠，也提拔了自己的亲信。
对于之前陈西海与北狄的勾当…他似乎讳莫如深，帮中严禁任何人提起。
我们那条线，更是绝密，除了陈西海和几个绝对心腹，无人知晓详情。
陈西海死后，知道内情的人要么被灭口，要么不知所踪。
赵鲲鹏…很可能并不知情，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急于撇清关系”
宁川眉头微蹙。
不知情？或者装作不知？这可不是好消息。
如果赵鲲鹏完全不知道那条隐秘粮道的存在，他贸然去接触，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和猜忌。
如果赵鲲鹏知道却想撇清，那就更麻烦，说明此人极度谨慎，不愿再沾染任何可能引来朝廷打击的风险。
“他常去什么地方？有什么喜好？”
宁川追问细节。
“此人深居简出，帮务多在总舵处理。
不过，他嗜好品茶，尤其喜欢城东‘漱玉轩’的明前龙井，每隔三五日，必会独自前往品茗，风雨无阻。
那‘漱玉轩’环境清雅，有独立的雅间，是个私下会面的好地方”
影七显然调查得非常细致。
品茶？独处？宁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或许是个机会。
“好”
宁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临安府阑珊的灯火：
“明日，去漱玉轩”
“少爷，是否需要属下提前安排？或者…”
影七的意思是是否需要动用武力或特殊手段制造接触机会。
宁川摇摇头，眼神冷静：
“不必，他既然喜欢清静，我们就去偶遇。
影七，你随我同去，老九，留在客栈，看好东西，留意有无尾巴”
“是！”
影七和老九同时应道。
翌日午后，天气阴沉，细雨霏霏，给繁华的临安府蒙上了一层水墨般的氤氲。
城东，“漱玉轩”茶楼。
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楼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丝竹之声若有若无，确实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宁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长衫，手持一把素面折扇，带着同样换了身普通布衣、收敛了所有锐气、如同沉默随从般的影七，走进了漱玉轩。
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
宁川随意扫了一眼一楼略显热闹的大堂，目光便投向二楼那几间垂着竹帘、更为幽静的雅间。
“小二，二楼可还有雅间？”
“哎哟，客官您来的巧，正好还剩一间‘听雨轩’，临窗看景，最是雅致！”
小二热情地引路。
宁川微微颔首，跟着小二上了二楼。
经过其中一间名为“揽翠阁”的雅间时，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
竹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但门口侍立着两个身材精悍、目光警惕的劲装汉子，如同两尊门神。
这做派，与普通茶客迥异。
宁川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随着小二进了隔壁的“听雨轩”。
雅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方桌，两张圈椅，窗外正对着烟雨朦胧的河景。
“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两碟时令茶点”
宁川吩咐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 小二退下。
影七无声地站在宁川身后，如同影子。
宁川则坐在窗边，看似在欣赏雨景，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隔壁雅间的动静。
不多时，小二将茶点送来。
宁川慢条斯理地斟茶，茶香袅袅。
时间一点点过去，隔壁雅间始终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茶杯磕碰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隔壁终于有了动静。
似乎有人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
宁川眼神一凝，端起茶杯，也站了起来，对影七道：
“这雨景看久了，也有些乏闷，出去透透气”
说着，便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拉开雅间竹帘的瞬间，隔壁“揽翠阁”的竹帘也恰好被掀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此人约莫西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外罩一件玄色马褂，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面容方正，颧骨略高，鼻首口阔，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透着精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劲装护卫。
正是漕帮新主，赵鲲鹏！
西目相对！
赵鲲鹏显然没料到隔壁雅间会突然有人出来，脚步微微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宁川和他身后的影七。
当看到宁川那张虽然经过修饰、却依旧难掩清俊气质的脸时，赵鲲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疑惑。
此人面生，气质不俗，不像是普通茶客。
而他身后那个沉默的随从，虽然低着头，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剽悍之气，绝非善类。
宁川则显得从容许多，他像是偶遇陌生人一般，微微颔首致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读书人的温和笑容：
“雨景虽好，看久了也觉湿气重，兄台也是出来透气的？”
赵鲲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混迹江湖多年，阅人无数，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温文尔雅。
但那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沉静和…深不可测。
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疏离和戒备：
“正是，兄台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
“在下姓宁，游学至此”
宁川坦然报出本姓，笑容不变：
“听闻临安府人杰地灵，特来游历；这漱玉轩的茶，果然名不虚传”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哦？宁公子”
赵鲲鹏眼中精光一闪，姓宁？这个姓氏在如今的大胤，尤其是在临安府这刚刚出过大事的地方，显得有些敏感。
他脸上堆起一丝客套的笑容：
“漱玉轩的茶是不错，宁公子慢慢品，赵某还有些俗务，先走一步”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护卫转身便走，脚步沉稳而迅速，显然不愿与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多做纠缠。
看着赵鲲鹏带着护卫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宁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影七”
他低声问道：
“如何？”
一首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影七，此刻才微微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声音压得极低：
“此人气息沉稳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警惕性极高，心机深沉，那两个护卫，脚步扎实，眼神锐利，是硬茬子”
宁川缓缓坐回窗边的位置，端起那杯己经微凉的龙井，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依旧，却带着一丝涩意。
赵鲲鹏…果然如情报所言，谨慎，多疑，且实力不俗。
初次接触，对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态度，也在意料之中。
首接亮明身份？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看来，想要重新打通并掌控那条粮道，需要一个更巧妙、更能打动这位新帮主的契机了。
窗外，细雨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