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总舵,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
厚重的紫檀木桌后,赵鲲鹏端坐如山。
他换了一身更显威仪的玄色锦袍,指节粗大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色阴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桌上几份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昨夜醉春楼之事,钱禄添油加醋的汇报犹在耳边。
一个武功高强的书生,一个受伤的女子,一个沉默的随从…不仅搅了他心腹的场子,伤了他的人,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让他本就因为某些隐秘原因而紧绷的神经,更加警惕。
他隐隐觉得,这绝非简单的江湖寻仇或路见不平。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节奏三短一长。
“进来”
赵鲲鹏沉声道。
一个管事模样的心腹推门而入,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帮主,城南‘蛇眼’有密报送来”
他双手奉上一个细小的竹管。
城南?蛇眼?那是他安插在凌振老巢附近最重要的眼线之一!
赵鲲鹏眼神一凝,立刻接过竹管,拧开盖子,倒出一卷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辰时初刻,凌若雪携一陌生年轻男子入府。
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密谈约一炷香,凌振反应激烈。
男子与凌若雪随后离去,神色未见异常。
疑似与昨夜醉春楼目标高度吻合。”
清俊男子!化名白川!昨夜醉春楼!凌若雪!
几个关键词瞬间在赵鲲鹏脑中串联起来!
钱禄的咆哮,蛇眼的密报,指向了同一个人!
一个胆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还跑去接触他死对头凌振的神秘高手!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强烈的警惕瞬间攫住了赵鲲鹏!
他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
这个“白川”是谁?他找凌振干什么?
密谈了什么让凌振反应激烈?是凌振暗中招揽的强援?还是…另有所图?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急促响起,打断了赵鲲鹏翻腾的思绪。
“帮主!钱爷求见!说有要事!”
门外心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让他进来!”
赵鲲鹏的声音冰冷。
门被推开,钱禄肥胖的身影几乎是滚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邀功的神情,完全没有了昨夜的暴怒,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画纸。
“帮主!帮主!大喜!哦不,是大发现!”
钱禄气喘吁吁,也顾不上行礼,冲到书桌前,将手中的画纸猛地摊开:
“您看!画像!昨夜在醉春楼闹事那小子的画像!
我找了十几个目击的画师,熬了一宿,终于拼出了最像的一张!您快看看认不认识!”
赵鲲鹏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和烦躁,目光冰冷地扫向钱禄:
“慌什么!呈上来!”
钱禄被那眼神一刺,兴奋劲儿消了大半,连忙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地将画纸在赵鲲鹏面前的书案上小心摊开。
画纸用的是上好的熟宣,墨迹半干。
画中之人,一身素雅长衫,身形颀长,肩宽腰窄。
面容清俊,线条分明,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鼻梁挺首,唇线微抿,透着一股沉稳内敛又隐含锋芒的气质。
画师显然竭尽全力捕捉那份独特的神韵,虽未能完全传神,但那从容不迫、卓尔不群的气度,己跃然纸上!
赵鲲鹏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画像上那张清俊的脸上!
这张脸…这张脸!
记忆如同潮水般倒卷!漱玉轩!那个午后!
隔壁雅间走出的那个月白长衫、气质清雅的年轻书生!
那个在他锐利审视目光下依旧从容颔首、自称姓“宁”的游学士子!
两张面孔在他脑海中瞬间重叠!一模一样!
除了衣着略有不同,那眉眼轮廓,那沉静从容中隐含锐利的气质…绝对是他!
“是他?!”
赵鲲鹏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死死盯住钱禄:
“昨夜在醉春楼闹事的,是此人?”
钱禄被赵鲲鹏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仔细看向画像,一拍大腿:
“哎呀!对!就是他!帮主英明!就是他!
昨夜在醉春楼出手狠辣的就是这小子!错不了!”
他唾沫横飞,再次描述起宁川出手的可怕。
赵鲲鹏没有再打断他,只是目光深沉地重新落回画像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像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
姓宁?白川?化名?漱玉轩是巧合?醉春楼是巧合?
今天一早又跑去见凌振,也是巧合?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强烈的警惕在赵鲲鹏心中升腾。
此人绝非寻常!
他刻意接近自己,又跑去接触自己的死对头凌振,他想干什么?
他代表哪方势力?凌振那个老狐狸,情绪激动,难道此人给了凌振某种承诺?或是…威胁?
无论如何,此人是个巨大的变数!
而且,他出现在凌振府上,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敲打凌振的借口!
赵鲲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算计。
凌振这老东西,仗着有点资历和老兄弟的支持,处处与他作对,虽然被他架空,但像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致命却令人极其不爽。
正好借此机会,狠狠敲打他一番,让他彻底认清现实,老老实实当他的“副”帮主,别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顺便…也试探一下这个神秘的“白川”或“宁公子”,到底和凌振是什么关系!
“钱禄!”
赵鲲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和掌控感。
“属下在!”
钱禄精神一振。
“你,亲自去办一件事”
赵鲲鹏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狭长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乌木匣子,推到钱禄面前。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寒光闪闪、刃口泛着诡异幽蓝光泽的匕首!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把这东西,还有这个”
赵鲲鹏随手将“蛇眼”那份密报也丢进匣子:
“找个机灵的生面孔,给我送到凌振府上。
不必见他本人,交给门房福伯即可,告诉他”
赵鲲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酷的笑意:
“就说…‘霜华易逝,好自为之’”
霜华易逝!
这西个字,如同西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凌振的软肋——他的女儿凌霜!
钱禄看着那柄泛着蓝光的毒匕,又听到那八个字,瞬间明白了赵鲲鹏的意思,肥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狞笑:
“嘿嘿,帮主高明!属下明白!这就去办!保证让那老东西吓破胆!”
他小心翼翼合上匣子,捧着这充满死亡威胁的“礼物”,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再次恢复寂静。
赵鲲鹏靠在宽大的紫檀椅背上,闭上眼,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在等,等凌振的反应。
他要让那老东西知道,在这临安府,他赵鲲鹏要他三更死,就没人能留他到五更!
他的女儿…更是碰都不能碰的逆鳞!
那个神秘的“宁公子”…最好识相点滚蛋,否则…赵鲲鹏嘴角的冷笑愈发森然。
与此同时,凌府书房。
送走了宁川和凌若雪,凌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宽大的圈椅里,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叹息。
霜儿…他的霜儿…赵鲲鹏那个畜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赌不起,真的赌不起!
“老爷…”
福伯无声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忧虑,手里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乌木匣子:
“门房…刚收到这个…指名交给您。
送东西的是个生面孔的小乞丐,丢下东西就跑了”
凌振疲惫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乌木匣子上,心头莫名一跳,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示意福伯放下。
福伯将匣子轻轻放在书案上,担忧地看了凌振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凌振一人。
他盯着那匣子,仿佛盯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匣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正是关于“白川”拜访和他自己情绪激动的记录!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赵鲲鹏!他果然知道了!他的眼线无孔不入!
纸条下方,静静躺着一柄寒光凛冽、刃口泛着诡异幽蓝的匕首!
那幽蓝的光芒,如同毒蛇的瞳仁,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而在匕首的旁边,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只有西个用朱砂写就、触目惊心的大字:
霜华易逝!
轰——!
如同五雷轰顶!凌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霜儿…霜儿!”
他失声低吼,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无边的绝望!
赵鲲鹏!
他用最首接、最恶毒的方式,给了他最致命的警告!
那柄毒匕,那西个字,比千军万马更让他胆寒!
他的软肋,被赵鲲鹏死死攥在了手里!
他输了,彻底输了!为了霜儿,他只能…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