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凉的巷风拂过面颊,带着临安城特有的水汽和远处市集的喧嚣。
离开凌府后
宁川与凌若雪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僻静小巷里。
方才凌振斩钉截铁的拒绝带来的凝重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凌若雪微低着头,秀眉轻蹙,左臂的伤痛似乎也因为这失落而更加清晰了几分。
她偷眼看向身旁的宁川,只见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深邃。
并无被拒绝的懊恼或急躁,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
“宁川”
凌若雪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歉疚和低落:
“我叔父他并非不愿相助,只是赵鲲鹏势大,盘根错节,他”
宁川脚步未停,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嘴角噙着一丝理解的笑意:
“若雪,不必解释,更无需自责。
令叔父的顾虑,我明白。
他身系漕帮众多兄弟的身家性命,岂能轻易相信一个初来乍到、身份不明的外人?换做是我,亦会如此谨慎。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巷口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浪:
“欲在临安有所作为,牵涉之广,阻力之大,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心急,反而容易乱了方寸”
他停下脚步,侧身对着凌若雪,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与其枯坐愁城,不如看看这临安城。
风物人情,市井百态,皆是学问。
根基落于民心,系于这街巷之间最真实的气息。
走吧,带我去看看这江南的繁华,也散散心”
凌若雪望着他沉静的眼眸,听着他条理分明又充满耐心的话语,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失落感,竟真的被驱散了不少。
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清浅却真挚的笑意:
“好!随我来”
两人步出小巷,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奔腾的江河,瞬间融入临安城南的繁华盛景之中。
阳光彻底驱散了残存的阴霾,泼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青石板路反射着微光,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河上舟楫往来,船工的号子声、商贾的吆喝声、妇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却又略显嘈杂的交响乐。
临安不愧为江南腹心,富庶之气扑面而来。
绸缎庄里流光溢彩,金银铺中珠光宝气,瓷器店内莹润生辉。
沿街叫卖的摊贩更是琳琅满目:时令鲜果水灵诱人,精巧点心香气扑鼻,各色小吃热气腾腾,还有捏面人的、吹糖画的、耍猴戏的将市井的烟火气渲染得淋漓尽致。
凌若雪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的热闹中渐渐松弛。
她虽行走江湖,但临安终究是她的故乡之一,乡音入耳,景象入目,总能带来一丝慰藉。
她兴致勃勃地指点着:
“宁川你看,那家‘知味斋’的点心是临安一绝,尤其是桂花定胜糕还有那‘锦绣坊’的苏绣,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宁川含笑听着,目光却并未仅仅停留在这些繁华的表象上。
他看得更深、更远。
那些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富商豪客,与更多衣着破旧、面色菜黄、为几文钱斤斤计较的升斗小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繁荣之下,是难以掩盖的生存重压。
转过一个街角,喧嚣声浪陡然拔高,夹杂着浓重的鱼腥气。
这里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露天鱼市。
污水在青石板缝隙间肆意横流,在烈日下蒸腾出令人不适的气味。
讨价还价声、叫卖声、搬运鱼篓的号子声、争抢鱼杂碎的吵闹声,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就在这鱼市边缘,一个靠墙的角落,冲突骤然爆发。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背脊佝偻如弓的老翁,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
他面前摆着两个简陋的木盆,里面是些个头不大但还算新鲜的杂鱼。
一个穿着半旧粗布衫、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紧紧依偎在老翁腿边,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一个身材高瘦、面色阴鸷的官兵,正一脚踩在老翁面前那个装着零星铜钱的破陶碗上。
碗应声碎裂,几枚可怜的铜钱滚落进地上的污水里。
“老不死的!耳朵塞驴毛了?还是眼珠子让鱼糊住了?”
官兵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钝刀刮骨,刺耳地压过周围的嘈杂:
“张通判新立的规矩!临安府地面上卖鱼的,都得交‘鱼鳞税’!按条数算!
你这盆里少说百八十条,交钱!二百文,一个子儿不能少!”
老翁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浑浊的老眼满是哀求:
“军军爷,小老儿小老儿刚开张,还没卖出几文钱这鱼小,不值钱求军爷高抬贵手”
他颤巍巍地想弯腰去捡污水里的铜钱,那几乎是他今日所有的指望。
“滚开!”
官兵嫌恶地一脚踢开老翁枯瘦的手,力道之大。
让老翁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而被旁边的小孙子死死抱住腿才稳住。
男童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哭丧呢?再嚎老子把你抓进大牢喂老鼠!”
官兵恶狠狠地瞪了男童一眼,目光落回老翁身上,带着残忍的戏谑:
“没钱?好办!这鱼,老子替你收了!抵税!”
说罢,他竟弯下腰,伸手就去抓盆里最大最鲜亮的几条鱼。
“军爷!使不得啊!那是我们爷孙俩的活命钱啊!”
老翁绝望地扑上去,想护住自己的鱼盆。
“老东西!找死!”
官兵被阻,顿时恼羞成怒,眼中凶光一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辣地朝着老翁枯槁的脸颊掴去!
“住手!”
一声清叱,如同冰泉乍破,带着凛冽的怒意,瞬间刺穿了鱼市的喧嚣!
一道青影如电闪至!
是凌若雪!
她侠义心肠,最见不得不平,眼见那枯瘦老者为活命钱竟要遭此毒手,一股怒火首冲顶门!
她甚至没等宁川反应,身体己先于意识行动!
就在那官兵的巴掌即将扇到老翁脸上的刹那,凌若雪的身影己鬼魅般切入两者之间!
她受伤的左臂不便发力,但右掌如灵蛇出洞,闪电般叼住了官兵的手腕脉门!指尖狠狠一捏!
“哎哟——!”
官兵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一股钻心剧痛首冲脑门,骨头都仿佛要裂开!
他杀猪般惨嚎起来,挥出的手臂瞬间软垂下去,整个人痛得弯下腰,额头冷汗涔涔。
“光天化日,欺凌老弱,强抢民财,这就是临安府官兵的做派?”
凌若雪凤目含煞,声音冰冷如刀,字字清晰地砸在官兵脸上,也砸在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鱼市众人耳中。
那官兵痛得龇牙咧嘴,抬头看清眼前只是一个年轻女子,虽然眼神凌厉。
但衣着普通,身边似乎只有一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胆气顿时又壮了起来,疼痛化作了更深的暴怒:
“哪来的臭娘们!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通判衙门张炳良张通判麾下”
他一边试图挣脱凌若雪铁钳般的手,另一只手竟恶狠狠地、带着下流的意图朝凌若雪胸口抓去:
“老子看你还有几分姿色”
“无耻!”
凌若雪何曾受过如此下流的辱骂和动作?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怒首冲顶门!
她眼中寒芒暴涨,手腕猛地一抖一甩!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嗷——!”
官兵发出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嚎,那只伸出的手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软软垂下,腕骨己被生生震断!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甩飞出去。
“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几步外一个腥臭的鱼堆上,烂鱼死虾溅了他满头满脸。
鱼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在烂鱼堆里翻滚哀嚎的官兵。
又看看那俏脸含霜、青衫飘飘如同画中走出的女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快。
“你你敢伤官差?你你等着!有种别跑!”
那官兵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断腕剧痛让他浑身瘫软。
只能瘫在鱼堆里,色厉内荏地嘶吼,脸上的污泥和鱼鳞混合着恐惧和怨毒:
“张通判不会放过你的!老子老子记住你了!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进大牢,让你生不如死!”
他一边嘶吼,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狼狈挪动,只想远离凌若雪这个煞星。
凌若雪胸口起伏,怒火未消,看着那官兵的狼狈样,冷哼一声: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