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骨托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粗犷,但多了几分深沉的意味:
“宁先生带这位太子殿下来见我,是想告诉我,你们要造反了?
想让我苍狼部跟着你们一起,去啃大胤这块硬骨头?”
他嘴角咧开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大胤的边军,可不是吃素的。
铁脊关,更是块难啃的骨头!”
“造反?不,是复国!”
宁怀信纠正道,他走到兀骨托面前,目光灼灼:
“至于啃骨头兀骨托首领,难道你苍狼部,就甘心永远被大胤挡在关外?
就甘心看着丰饶的南方沃土,而自己只能在苦寒之地与风雪搏命?
就甘心永远向王庭俯首称臣,缴纳贡赋?”
宁怀信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中了兀骨托内心最深处的野望和痛点!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时机!”
宁怀信的声音带着一种强烈的煽动性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南下的时机,就快到了!”
兀骨托身体微微前倾,狼眼中精光爆射:
“快到了?宁先生,这话你说了不止一次!
大胤如今根基未损!铁脊关李崇山那老狐狸坐镇,稳如泰山!
你告诉我时机快到了?凭你们这寒鸦口几千号人?”
他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凭我们,自然不够”
宁怀信坦然承认,随即,他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但若大胤自身,己是千疮百孔,内忧外患呢?”
他看向一首沉默不语、眼神冰冷的宁川,示意道:
“殿下,不妨将你所知,告知兀骨托首领”
宁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兀骨托的厌恶和对三叔这番“合纵连横”的复杂感受。
他知道,此刻需要理智,需要展现价值。
他迎向兀骨托那充满审视和怀疑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内幕的穿透力:
“兀骨托首领,你可知,我身为朝廷钦犯,前朝余孽,为何能安然离开临安?
又为何能一路突破重重关卡,抵达这寒鸦口?”
兀骨托眉头紧锁,没有回答,但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因为大胤王朝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宁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权相杨庭,把持朝纲,排除异己,贪腐横行,早己引得朝野怨声载道,根基动摇!此为其一”
“其二”
宁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当今皇帝萧景琰的皇位,坐得也并非安稳!
其弟楚王萧景弘,贤名在外,深居简出,看似与世无争。
他刻意顿了顿,加重语气:
“正是这位楚王殿下,在我于临安身陷绝境、被杨庭死士围杀之际,两度出手,遣人救我性命!”
“什么?!”
兀骨托再次震惊!楚王萧景弘?!
那个以贤德闻名的大胤亲王?!
他竟然会救一个前朝太子?!
这消息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宁川的身份!
“楚王为何救我?其心叵测!”
宁川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分析:
“或许是借我之手,削弱杨庭;或许是养寇自重,积蓄力量;亦或是其志本就不在区区一个亲王之位!皇室兄弟阋墙,萧墙之祸己生!此为大胤心腹之患!”
兀骨托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和深思。
如果宁川所言非虚,那大胤内部的裂痕,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其三”
宁怀信适时接口,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兀骨托首领,你以为我蛰伏北狄十余年,仅仅是为了保住寒鸦口这点基业吗?”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
“十余年的苦心经营,早己将触角,如同无形的根须,悄然渗透进大胤的肌体!
朝堂、江湖、地方州府甚至边军之中,皆有我大宁的忠义之士!
他们或潜伏于暗处,或身居要职,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里应外合,搅动风云!
杨庭的爪牙,萧景琰的密探,又能查出多少?防住多少?”
宁怀信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兀骨托的心坎上!
他眼中的怀疑和轻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被点燃的贪婪野心!
金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兀骨托庞大的身躯陷在狼皮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粗犷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沉思,时而流露出狼性的贪婪。
他在权衡,在计算。
宁川和宁怀信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宁川的手,依旧按在“承影”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更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终于,兀骨托猛地抬起头,那双狼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他盯着宁怀信,又扫了一眼宁川,咧开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和野心的笑容,声音如同砂石摩擦:
“好!好一个内忧外患!好一个里应外合!宁先生,你果然深不可测!”
他抓起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笔买卖老子做了!
苍狼部,可以成为你们在南下时草原上最锋利的刀!但老子要的,可不只是空口承诺!”
“你想要什么?”
宁怀信平静地问,似乎早己料到。
“粮!铁!盐!”
兀骨托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贪婪:
“还有胤朝南方的土地!肥沃的、没有风雪的牧场!
这些,都要在事成之后,清清楚楚地写在盟约上!”
一场建立在仇恨、算计和共同利益之上的脆弱盟约,在这充斥着膻味与杀机的金帐内,初步达成。
宁川看着兀骨托那贪婪的笑容,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冰冷和责任。
他知道,与狼共舞的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