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部金帐。
帐内燃烧着巨大的牛油火盆,光线昏暗却异常温暖,弥漫着浓郁的奶香、肉香和皮革、汗水的混合气味。
帐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中央主位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此人年约五十许,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如同人立而起的巨熊,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狼皮大氅,敞开的衣襟露出肌肉虬结、布满旧伤疤痕的古铜色胸膛。
脸庞方正,颧骨高耸,浓密的络腮胡如同钢针般戟张,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西射。
如同草原孤狼般锐利而充满野性的眼睛。
他正是苍狼部的首领——兀骨托!
兀骨托手中把玩着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银质酒杯,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着金帐入口的方向。
帐内两侧,肃立着数名同样体格彪悍、眼神凶狠的亲卫。
当宁怀信带着宁川掀开厚重的毡帘,步入金帐时。
兀骨托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瞬间如同探照灯般,牢牢锁定在宁川身上!
“是你?!!”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从兀骨托喉咙里炸响!
他庞大的身躯“霍”地站起,带倒了身前的矮几,银杯酒液泼洒一地!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小半个金帐!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宁川那张在火光下轮廓分明的脸。
那眼神,恨不得将宁川生吞活剥!
“铁脊关!”
兀骨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那个穿着胤狗皮甲,带着几十个残兵,像疯子一样堵在关口,杀了我苍狼部上百勇士!
最后还一箭射穿我亲卫队长喉咙的小崽子!
就是你!!宁川!!
化成灰老子也认得你!!”
金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兀骨托的亲卫们反应极快。
“呛啷啷”
一阵刺耳的拔刀声响起!
数把寒光闪闪的弯刀瞬间出鞘,冰冷的刀锋齐齐指向宁川!
浓烈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只待首领一声令下,就要将这个手上沾满苍狼部勇士鲜血的仇敌剁成肉泥!
宁川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承影”剑柄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却无法浇灭他胸中同样翻腾的怒火!
铁脊关!那场惨烈的守卫战!
袍泽的嘶吼,蛮族的咆哮,飞溅的鲜血,倒下的兄弟
还有眼前这个蛮族首领狰狞的面孔,瞬间涌入脑海!
养父宁致远惨死的画面也同时浮现!新仇旧恨交织,让他眼中也迸发出骇人的寒芒!
若非三叔就在身侧,若非那沉重的复国责任压在身上,他几乎要立刻拔剑!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个低沉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金帐内炸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兀骨托的咆哮和亲卫们刀锋的嗡鸣!
宁怀信一步踏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仿佛那滔天的杀意和冰冷的刀锋不过是拂面清风。
他目光如电,首视着暴怒如同狂狮的兀骨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兀骨托!收起你的刀!管好你的狗!
看清楚你面前站着的是谁!”
他的语气冰冷而强势,没有丝毫的畏惧或妥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意味!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让暴怒中的兀骨托都为之一窒!
他赤红的双眼转向宁怀信,对上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无尽风暴的眼睛时。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忌惮猛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这个看似文雅的中年人。
是如何带着神秘的力量,将一批救命的粮草送到他濒临绝境的部落面前。
想起了此人展现出的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和深不可测的背景。
宁怀信,绝不是他可以随意呵斥甚至动刀的对象!
那是连北狄王庭都讳莫如深的存在!
兀骨托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宁怀信。
又狠狠剜了宁川一眼,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燃烧、挣扎。
最终
在宁怀信那冰冷目光的逼视下。
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不甘地、极其艰难地缓缓熄灭。
他猛地一挥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都退下!滚出去!”
亲卫们面面相觑,虽然不解首领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但对命令的服从让他们立刻收刀入鞘,低着头,迅速退出了金帐。
沉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金帐内,只剩下三人。
气氛依旧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兀骨托喘着粗气,坐回狼皮大椅,抓起一个酒囊狠狠灌了几口,试图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憋屈。
他死死盯着宁怀信,声音嘶哑:
“宁先生!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天大的解释!
你带这个手上沾满我苍狼部勇士鲜血的胤狗崽子来我的金帐,是什么意思?!
是来羞辱我兀骨托吗?!”
“羞辱?”
宁怀信冷笑一声,负手而立,气势丝毫不减:
“兀骨托首领,收起你那套草原蛮子的冲动。
我带他来,自然有带他来的道理。
你只看到他杀了你的人,可曾想过,他为何要杀你的人?
因为他当时是大胤的军人!守土卫民,是他的职责!”
他话锋一转,指向宁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
“但现在!他不再是大胤的校尉!
他是大胤帝国倾举国之力追捕的头号钦犯!
更是我大宁王朝的太子殿下!宁川!”
“大宁太子?!”
兀骨托灌酒的动作猛地顿住,酒液顺着他的络腮胡流下,他瞪大了那双狼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宁川,又看看宁怀信。
这个消息,比宁川的身份更让他震惊!
那个在铁脊关如同杀神般阻挡他们的年轻胤将,竟然是前朝的太子?!
“不错!”
宁怀信斩钉截铁:
“自今日起,宁川殿下己正式承继大统,为大宁之主!
我等拥立殿下,誓要驱除胤虏,光复河山!”
兀骨托眼中的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算计,还有一丝野心的光芒。
他沉默了,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帐内只剩下火盆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