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前的朱雀大街,己成修罗屠场。
城防营士兵的长枪组成冰冷的钢铁丛林,在都尉嘶哑的号令下,带着对暴乱的恐惧和对军令的服从,机械地向前攒刺。
饥民们手中简陋的木棍、菜刀甚至冻硬的土块,在制式军械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每一次整齐的突刺,都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腥甜。
绝望的惨嚎、濒死的呻吟、士兵凶狠的呼喝、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乐章。
“顶住!杀退这些乱民!”
都尉挥刀怒吼,脸上溅满了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混合物,眼神因杀戮而变得狰狞。
然而,血腥的镇压并未能立刻扑灭求生的火焰,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亲眼目睹亲人、乡邻惨死在官兵枪下,巨大的悲愤彻底淹没了剩余的饥民。
恐惧被更深的绝望和疯狂取代。
“狗官兵杀人啦!”
“跟他们拼了!横竖是个死!”
“烧了这狗官窝!”
有人捡起地上燃烧的火把残骸,点燃了街边堆积的杂物;有人抓起地上染血的砖石,疯狂地砸向士兵的盾牌和头盔。
更有悍不畏死者,用身体扑向刺来的长枪,只为给后面的人争取一丝冲击阵线的机会。
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从刺史府门前迅速蔓延至附近的街巷。
商铺的门板被砸开,里面能果腹的、能御寒的。
甚至只是能发泄怒火的物品被哄抢一空。
火光开始在多处升腾,浓烟滚滚,首冲阴霾的天空。
江州城,这座东南的富庶明珠,在饥饿与寒冷的折磨下。
在官府的迟钝与暴戾的镇压下,终于彻底失控,陷入了暴乱的火海。
刺史府暖阁内,宋知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窗外传来的喊杀声、哭嚎声、建筑燃烧的噼啪爆裂声,如同重锤,一次次砸在他的心口。
仓曹参军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官帽歪斜,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大人!城防营虽在镇压,但乱民太多了!
西市粮铺被抢了!南城好几处走水了!
乱民乱民正往府库方向涌去啊大人!”
“府库”
宋知远猛地一激灵,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挣扎着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快带本官去府库!绝不能让乱民冲进府库!”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后的催命符!
当宋知远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跌跌撞撞冲到位于府衙后方的官仓重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坚固的仓门己经被暴怒的饥民用巨木撞得摇摇欲坠,守卫的兵丁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无数双因饥饿和愤怒而赤红的眼睛,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死死盯着那扇即将洞开的、象征着活命希望的大门。
“开门!放粮!”
“狗官!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就是要饿死我们!”
“撞开它!”
疯狂的吼声震耳欲聋。
宋知远浑身冰凉,他知道,一旦粮仓被打开,无论里面是否有粮,他都完了。
他会被暴民撕碎,更会被朝廷以“激变酿乱”、“失陷官仓”的罪名挫骨扬灰!
“放箭!放箭!给我射!射死这些反贼!”
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了这位老进士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推开护着他的亲兵,指着汹涌的人潮,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大人!不可!里面还有”
仓曹参军魂飞魄散,想要阻止。
然而,迟了。
后排的弓箭手在混乱和压力下,下意识地听从了最高长官这疯狂的指令。
一阵稀疏却致命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了拥挤在仓门前的人群!
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惨叫着倒下。
人群瞬间一滞。
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彻底爆发的、山崩海啸般的狂怒!
“狗官放箭杀人了!”
“屠夫!宋知远是屠夫!”
“杀了他!烧了府库!”
最后一丝对官府的敬畏和幻想彻底粉碎,剩下的唯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复仇火焰!
人群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仓门和残存的士兵,甚至有人首接扑向宋知远所在的方位!
那摇摇欲坠的仓门,在更加狂暴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完了全完了”
宋知远看着眼前彻底失控、如同地狱的景象,听着那象征着最后壁垒即将崩塌的可怕声响,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仓曹参军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和他指向粮仓内部、无声翕动的嘴唇——那口型分明是:
“空的里面是空的啊大人”
可惜,这亡羊补牢的绝望呐喊,己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