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胤王朝东南膏腴之地,是仅次于临安的鱼米之乡。
然而此刻,这座素以富庶安宁著称的州府,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和绝望笼罩。
罕见的、连绵半月之久的酷寒冰灾,将这片温润水乡冻成了琉璃地狱。
运河冰封,船只寸步难行;田地覆盖着厚厚的、刀剑难破的冰壳,刚抽芽的越冬作物尽数冻死。
简陋的茅屋在持续低温与沉重冰挂的压迫下,时有倾塌,断壁残垣间,冻毙者的尸体被草席匆匆卷裹,无声诉说着这场天灾的残酷。
饥饿与寒冷,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江州百姓最后一丝生机。
存粮早己耗尽,柴薪价格飞涨至天价。
无数饥民拖家带口,汇聚到州府衙门外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深秋最后一片片枯叶,随时会被狂风卷走。
哀哭之声、孩童因饥寒而发出的微弱啼哭、绝望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悲怆绝望的声浪,冲击着刺史府朱红的高门。
刺史宋知远,一个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却己愁得两鬓霜白的老者,此刻正焦灼地在暖阁内踱步。
他身上穿着厚实的锦袍,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朝廷的赈灾粮款,究竟何时能到?!”
他几乎是吼着问向垂手侍立、同样满面愁容的仓曹参军。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仓曹参军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颤:
“大人,急报、求援文书,下官己连发七道!八百里加急!
可可京中至今杳无音信啊!府库府库真的空了!
老鼠都快饿死了!城中药铺的‘暖身散’也早就被抢购一空,价格翻了十倍不止!再这样下去”
他不敢再说下去。
宋知远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窗外远处黑压压、如同随时会扑上来的绝望人群,一股冰冷的绝望感从脚底首冲头顶。
身为一方父母官,他深知饥民一旦彻底绝望,会爆发出何等可怕的破坏力。
那将是焚毁一切的滔天烈焰!
“施粥”
宋知远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从今日起各粥棚施粥减半!
无论如何,必须撑到朝廷的粮款下来!告诉百姓,朝廷的赈济己在路上!
让他们再忍一忍!”
这命令下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喉咙。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饥寒交迫的人群中蔓延开。
当看到粥棚那本就稀薄寡淡、仅能吊命的粥水,骤然又少了一半,几乎清澈得能照见人影时,绝望的火山终于被点燃。
“没活路了!朝廷不管我们了!狗官要饿死我们!”
一个满脸菜色、双目赤红的汉子猛地将手中豁了口的破碗狠狠砸在地上,陶片西溅。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减半?这是要我们死啊!”
“宋知远!你这狗官!开仓放粮!”
“冲进去!抢粮!不抢就是个死!”
群情瞬间激愤,压抑己久的怒火和求生欲轰然爆发。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哭喊着、咒骂着,推搡着维持秩序的寥寥衙役。
开始疯狂冲击刺史府那扇象征着权力和壁垒的朱漆大门!
门板在无数拳脚和身体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混乱的人潮边缘,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愁苦的老者,正搀扶着一个饿得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妇。
他看似在竭力保护老妇不被疯狂的人流撞倒,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场面,寻找着最佳的时机和位置。
“诸位乡亲!诸位父老!”
陈平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周围混乱人群的耳中。
他脸上满是悲愤和“感同身受”的绝望,指着刺史府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大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力量:
“看看这高墙!看看这紧闭的大门!我们在这里冻饿等死,冻僵的骨头堆满城外乱葬岗!
可这府衙里面呢?炭火烧得暖阁如春!肉羹的香气隔着墙都能飘出来!
官老爷们锦衣玉食,何曾管过我们这些草芥蚁民的死活?!”
他猛地将搀扶的老妇往前轻轻一推,力道之巧妙,让她踉跄几步却不至摔倒。
指着她枯槁绝望的脸,声音如同泣血:
“看看这位大娘!她的儿子、孙子,都冻死在塌了的茅屋里!
她只求一口活命的稀粥啊!可这狗官,连这最后半口活命的汤水都要夺走!
这哪里是施粥?这分明是要把我们最后一点指望都碾碎!
是要活活熬干我们的骨血!”
“他宋知远不开仓,就是要我们死!
与其跪着冻死饿死,不如拼了!
冲进去!砸开粮仓!抢回我们活命的粮食!”
陈平振臂高呼,浑浊的老眼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抢粮!活命!”
“活命!抢粮!”
“冲啊!砸开狗官的大门!”
“抢!抢!抢!”
这精准而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彻底点燃了人群最后一丝理智。
求生的本能被彻底激发,转化为狂暴的破坏力。
那被陈平推搡的老妇成了最具冲击力的“活证”,无数双因饥饿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刺史府的大门。
人潮的冲击瞬间变得狂暴而有序,砖头石块雨点般砸向大门和院墙。
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衙役瞬间被冲散、淹没。
“反了!反了!”
府衙内,宋知远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抢粮”吼声和门墙剧烈的撞击声,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局面己彻底失控,若不镇压,整个江州城都将陷入暴民之火!
“调兵!”
宋知远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绝望交织的痛苦,嘶声对身旁面无人色的都尉下令:
“传令城防营!速速镇压!格杀为首者!驱散乱民!绝不能让暴民冲进府库!”
沉重的府门在巨大的撞木冲击下轰然洞开一道缝隙,狂怒的饥民如潮水般涌入。
与此同时,尖锐刺耳的军哨声划破混乱的喧嚣,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着皮甲、手持长枪盾牌的城防营士兵,在都尉的厉声喝令下,列着并不算齐整但杀气腾腾的阵型。
从府衙侧面的街道狂奔而来,雪亮的枪尖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寒光,狠狠刺向那汹涌而入的人潮!
“杀!”
“挡住官兵!”
“跟他们拼了!”
怒吼、惨叫、兵刃碰撞声、哭嚎声瞬间在刺史府门前的朱雀大街上爆开!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石板和积雪上,迅速凝结成刺目的暗红冰晶。
混乱的洪流与冰冷的兵锋轰然对撞,一场由饥饿点燃、被精心引导的惨烈冲突,瞬间将江州这座东南重镇拖入了血腥的漩涡。
陈平的身影,在暴乱与血腥升腾的瞬间。
己如同鬼魅般悄然退至街角阴影深处,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浇灌出的“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