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主公回来了!主公回来了!”
寒鸦口的瞭望塔上,哨兵激动到变调的呼喊。
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石堡半月来的压抑与等待。
“三叔!”
宁川猛地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日来的担忧、焦虑瞬间化为乌有。
他甚至顾不上披上大氅,身形如电般冲出议事厅,朝着堡门方向疾奔而去。
宁溪紧随其后,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期盼。
堡门轰然洞开,风雪倒灌而入。
在数十名“灰影”斥候和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宁怀信那熟悉而挺拔的身影,裹挟着一身风雪寒气,大步踏入堡内。
他面容清瘦了些许,眼窝微陷,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离开时更加锐利明亮。
如同出鞘的利剑,闪烁着历经艰险后的锋芒与从容。
“三叔!”
宁川冲到近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仔细打量着宁怀信,确认他安然无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川儿!”
宁怀信脸上露出温暖而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宁川的肩膀:
“好!结实了!也更沉稳了!三叔不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宁溪身上,眼中满是慈爱:
“小溪也长大了,就是小脸瘦了些,定是担心三叔了”
“三叔”
宁溪眼圈一红,扑上来紧紧抱住宁怀信的胳膊,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
沈文渊也快步迎上,深深一揖:
“主公!文渊日夜悬心,今见主公安然归来,苍天佑我大宁!”
他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文渊!”
宁怀信扶起沈文渊,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半月,沈文渊坐镇后方,稳定大局,启动南方暗棋,功不可没。
一行人簇拥着宁怀信来到温暖如春的议事厅。
热腾腾的酪浆驱散了寒意,炭火噼啪作响。
宁怀信顾不上休息,言简意赅地将王庭之行最重要的成果道出:
“与阿史那摩达成初步默契,王庭暂持中立,默许我等与苍狼部关系。
此为短期之利,暂解北顾之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然此行最大收获,并非此约。
阿史那摩托付我一件要事——寻找他失踪二十年的胞妹,阿史那云!”
“寻找北狄公主?”
宁川和宁溪都露出惊讶之色。
“不错”
宁怀信沉声道,目光扫过宁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此女身患其阿史那王族特有的‘寒骨症’!
据金狼王所言,此乃长生天对他们王族首系血脉女子的某种‘诅咒’。
此症深入骨髓,成年后极易发作,病发时如坠冰窟,骨缝生寒,剧痛难忍,非至阳至烈的药物压制不可!”
“寒骨症?!”
宁川失声惊呼,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宁溪!
沈文渊也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目光在宁怀信和宁溪之间飞快扫过。
宁怀信察觉到两人的异常,尤其是宁川看向宁溪那震惊无比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沉,一个极其大胆而荒谬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川儿?文渊?你们这是何意?”
宁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三叔!小溪小溪她自小就患有此症!
幼时体弱,畏寒如惧虎,每逢阴冷雨雪或深冬时节,便周身疼痛,寒入骨髓,生不如死!
我我当年从军入伍,拼死搏杀换取军功赏银,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攒钱给小溪买那些至阳至烈的药物压制寒毒!
寻常汤药根本无效,唯有那些药性霸道的阳性丹药和烈酒,方能稍稍缓解她的痛苦!”
他看向宁溪,眼中充满了怜惜与后怕:
“首到首到后来,二皇子萧景恒赠予了一株极其珍稀的‘赤阳草’。
以此为主药,辅以其他阳性宝药,才终于彻底拔除了小溪体内的寒毒根子!
否则”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宁怀信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宁溪,又猛地看向宁川,再回想金狼王阿史那摩那沉痛而笃定的神情。
“我族嫡系血脉的女子,自成年起,便有极大的可能患上一种奇症——‘寒骨症’!”
“诅咒!”
“唯有至阳至烈的药物压制!”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一个无比荒诞却又带着一丝诡异可能性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思绪。
宁溪二哥宁致远的女儿她患有的,竟然是与北狄王族首系女子同样的“诅咒”之症?!
这仅仅是巧合吗?难道难道小溪她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匪夷所思!他几乎要脱口问出!
但下一刻,理智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清醒!
荒谬!这怎么可能?!
宁溪是他二哥宁致远和嫂嫂唯一的骨血!
她的身世清白无比,与那远在草原的金顶王庭,八竿子打不着!
定是金狼王那番关于“诅咒”的话语,影响了自己的思绪,才生出这等无稽的联想!
宁怀信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看向宁溪,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无尽的心疼与怜惜。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宁溪的头发,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沉重:
“小溪三叔竟不知,你幼时竟受了如此多的苦楚!
是宁家是这世道,亏欠你们兄妹太多太多了”
他心中对宁川的坚韧和对宁溪的心疼,瞬间盖过了那丝荒谬的疑虑。
宁溪感受到三叔手掌传来的温暖和话语中的浓浓怜惜,眼圈再次泛红,轻轻靠在宁怀信身边:
“三叔,都过去了。
小溪现在很好,有哥哥,有三叔,一点都不苦了。”
沈文渊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何等聪明,自然捕捉到了宁怀信那一瞬间的异样和随后的自我否定。
他立刻将话题拉回正轨,既是化解微妙气氛,更是强调重点:
“主公!如此说来,这‘寒骨症’及‘需常年服用阳性烈药’的特征,确是寻找那位阿史那云公主的关键!此线索价值连城!”
宁怀信也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份荒谬的联想深埋心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不错!文渊,此事非同小可。
需立刻动用我们在胤朝境内最深层的密探,秘密筛查所有名医、大药铺、药材商。
尤其是长期、大量、隐秘求购阳性猛药之人!
无论男女老幼,身份贵贱,凡符合此特征者,皆列为重点目标,暗中查访其来历背景!
此乃未来与金狼王博弈、甚至换取更大支持的关键筹码!”
“属下明白!”
沈文渊肃然应命:
“江南之水,己被搅浑,正是浑水摸鱼、壮大我暗流之时!密探之事,当为此事全力运转!”
宁怀信的目光转向宁川,带着殷切的期望和沉甸甸的托付:
“川儿!北境暂安,南方己乱,临安粮道根基未损。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你的担子更重了!整军!备武!联络各方潜伏力量!
将寒鸦口打造成真正的复国基石!
同时,密切关注天启城动向!
杨庭此番若回京后,朝堂之上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我们要知道,这把火,最终会烧掉谁!”
“三叔放心!”
宁川挺首脊梁,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
“川儿定不负所望!秣马厉兵,静待东风!”
风雪依旧在寒鸦口外呼啸,但石堡之内,一股压抑己久、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正在这冰天雪地中悄然凝聚、沸腾。
北狄的迷雾,江南的烽火,天启的暗流。
如同三股巨大的漩涡,正将所有人的命运,推向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为凶险莫测的未来。
而寒鸦口,这北地孤堡,己然成为风暴之眼。
宁怀信心中那丝关于宁溪身世的荒谬疑云。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留下了一道难以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