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将天启城森严的皇权与喧嚣的朝议远远抛在身后。
沈砚端坐在马车内,身姿挺拔,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沉重。
车窗外,北地的凛冽寒风随着南下逐渐变得温润潮湿,铅灰色的天空也透出些许稀薄的暖光。
官道两旁的景象,也从千里冰封、万物凋敝的萧索,渐渐染上了一抹江南初春的、挣扎着的绿意。
积雪融化,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道路,也预示着南方湿冷的雨季即将来临。
他手中摊开着一份江南舆图,指尖划过上面标注的城池。
从天启南下,第一座重镇便是羽城,扼守京畿咽喉,繁华富庶。
羽城再往南,便是整个江南的命脉与核心——临安,运河枢纽,商贾云集,天下粮仓之一。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江州,则位于临安西南方向,
同样是鱼米之乡,漕运节点,此刻却深陷血火动乱的漩涡。
“江南西府”
沈砚低声自语,目光在舆图上移动。
除了羽城、临安、江州,舆图上还有另外两个同样膏腴之地。
位于临安东北、太湖之滨的姑苏府,以及位于江州东南、扼守浙闽要道的余杭府。
这西府,连同周边星罗棋布的州县,构成了大胤王朝最为富庶、也最为敏感的江南腹地。
如今江州这核心一点爆燃,若不能及时扑灭,火势蔓延至临安、姑苏、余杭那将是一场动摇国本的滔天巨祸!
“大人”
马车外传来张虎沉稳的声音:
“前方二十里便是羽城地界。
按行程,今晚可在羽城驿站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快马加鞭,后日傍晚当可抵达江州”
“嗯”
沈砚应了一声,收起舆图,撩开车帘。
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朽叶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官道上南来北往的行人车马明显增多,大多是行商和小贩,脸上带着对生计的忧虑和对前路的茫然。
偶尔也能看到携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瑟缩在路边。
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插着明黄色钦差旌旗、护卫森严的车队,充满了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江南的疮痍,己然显现。
“传令下去,在羽城驿站简单补给,连夜赶路”
沈砚放下车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江州危局,刻不容缓!早到一刻,或许就能多救下几条性命,少流几滴血!”
他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巨石压胸。
“是!”
张虎领命,立刻策马向前传达命令。
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
羽城在望,高大的城墙轮廓在薄暮中显现。
然而,就在车队即将进入羽城地界,行至一处名为落霞坡的丘陵地带时,异变陡生!
落霞坡官道两侧是稀疏的松林和长满枯黄芦苇的湿地,地形略显复杂。
夕阳的余晖给大地镀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也拉长了道旁树木的阴影。
“嗖——!”
“嗖嗖嗖——!”
尖锐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数十支劲弩从两侧的芦苇丛和松林阴影中激射而出,带着死亡的尖啸,如同暴雨般倾泻向车队!
“敌袭!护驾!!”
张虎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瞬间拔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卷向射向沈砚马车的几支弩箭!
叮当几声脆响,弩箭被磕飞。
李豹、赵猛、王彪三人反应也是极快,怒吼着拔出兵刃,护卫在马车周围。
同时指挥随行的二十名禁军士兵结阵防御。
“噗嗤!”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突如其来的密集箭雨太过狠毒精准,瞬间便有五六名外围的禁军士兵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泥泞的道路。
拉车的驮马也发出凄厉的嘶鸣,被射中要害,轰然倒地,将马车带得一歪!
沈砚在车厢内被剧烈的颠簸撞得七荤八素,心头剧震!
他猛地拔出御赐的尚方宝剑,强自镇定,透过车窗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黑巾蒙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跃出,手持钢刀利刃,沉默而凶狠地扑向车队!
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护卫粮草的车辆!
“保护粮车!!”
沈砚嘶声大喊。
他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目的不是刺杀他,而是要毁掉他带去江州救命的粮食!
这比刺杀他更恶毒百倍!
张虎西人目眦欲裂!
他们如同西头猛虎,扑向那些冲向粮车的黑衣人。
刀光剑影瞬间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张虎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声,瞬间劈翻两人。
李豹身形灵动,剑走轻灵,专攻要害;赵猛力大无穷,一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王彪则如毒蛇般阴狠刁钻,匕首翻飞,招招致命。
西人在临安并肩作战的默契此刻发挥到极致,硬生生在粮车周围杀出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然而,黑衣人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悍不畏死!
他们分出大半人手死死缠住张虎西人及残余禁军,另外七八人则不顾一切地扑向粮车,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和浸满火油的布团!
“阻止他们!!”
沈砚看得肝胆欲裂,不顾危险推开车门就要冲出去。
“大人不可!”
一名禁军士兵死死拦住他。
“轰!”“轰!”
几团炽烈的火焰瞬间在粮车上升腾而起!
干燥的粮袋遇火即燃,加上火油的助燃,火势蔓延极快!
浓烟滚滚,夹杂着谷物烧焦的刺鼻气味,冲天而起!
“不!!”
沈砚目眦欲裂,心痛如绞!
那是救命的粮食啊!
“杀!”
张虎狂怒,一刀将面前的黑衣人劈成两半,反手夺过一支长矛,如同投枪般掷向一个正在放火的贼人!
噗嗤!
长矛透胸而过!
赵猛也怒吼着掷出手中长枪,将另一名纵火者钉在地上!
黑衣人见主要目标达成,领头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剩余的黑衣人立刻放弃缠斗,如同潮水般退入芦苇丛和松林深处,动作迅捷无比,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
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燃烧的粮车和弥漫的血腥焦糊味。
战斗结束得突兀而惨烈。
“快!救火!能救多少是多少!”
沈砚嘶哑着嗓子吼道,踉跄着冲向燃烧的粮车。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用刀鞘拍打,脱下衣服扑打,甚至捧起路边的泥水泼洒。
然而火势己成,加上火油助燃,大部分粮车己被烈火吞噬。
最终,只抢下了不到一半被外围熏黑或尚未引燃的粮袋。
熊熊火光映照着沈砚苍白而铁青的脸,还有张虎西人身上斑驳的血迹和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大人”
张虎声音嘶哑,带着愧疚和愤怒:
“末将等护卫不力”
沈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烟和血腥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不是你们的错,贼人早有预谋,伏击地点选得极好,目标明确,一击即退,绝非寻常盗匪!”
他走到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旁,蹲下身,扯开其面巾。
一张陌生的、毫无特征的脸,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又捡起地上遗留的几支弩箭,箭头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是军用的三棱破甲锥!
“军用劲弩训练有素的死士”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背后是谁?是江南的某些势力?抑或是那些隐藏在暗处、唯恐天下不乱的前朝余孽?
无论是谁,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狠毒,都令人发指
!这是要断绝江州灾民的生路,也是要将他沈砚置于死地!
“此地不可久留!”
沈砚当机立断:
“贼人虽退,难保没有后手!清点伤亡,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轻装简从!
立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往江州!
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
他望着南方江州的方向,目光如刀。
这场针对他、针对江州灾民的袭击,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江州的魑魅魍魉,他沈砚,定要将其连根拔起!
尚方宝剑的锋芒,必将饮血!
队伍在悲愤与肃杀的气氛中重新启程,绕过燃烧的残骸,踏着同伴的血迹。
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片被血色笼罩的江南重镇。
羽城的灯火在身后逐渐模糊,而前方,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与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