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漕运总督衙门。
卢承恩正在书房内，对着几份关于运河水位和船只调度的文书发愁。
白天虽然迫于宋明哲的压力答应了调拨七万石粮食，并承诺五日内发船，但具体操作起来，处处掣肘。
府衙那边拨付的两万石粮食，磨磨蹭蹭，只到了一小半。
漕运这边，能立刻调用、适合内河浅水航行的中型船只数量有限，大型漕船吃水深，强行征调风险太大。
征调民夫疏通河道的告示贴出去了，但应者寥寥，显然地方胥吏并未尽力宣传动员。
“唉这差事，真是费力不讨好”
卢承恩叹着气，揉了揉眉心。
他还在盘算着如何在“尽力”的前提下，又能不得罪宋明哲。
还能在可能的范围内给杨相爷那边留点情面。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心腹师爷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带着汗渍和尘土的信件，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不好了！天天启！
八百里加急！杨杨相爷的亲笔信！”
“什么？！”
卢承恩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杨相爷的八百里加急亲笔信？这绝非寻常！
他一把夺过信件，撕开封口，借着烛光飞快地扫过。
只看了几行，卢承恩的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拿着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杨庭那力透纸背、字字如刀的严厉斥责。
尤其是那句“愚不可及”、“祸及满门”、“必先斩汝头，以谢天下！勿谓言之不预！”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噗通！”
卢承恩双腿一软，首接瘫坐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拖延”和“折扣”，在杨相爷眼中竟是如此愚蠢透顶、自取灭亡的行为！
更没想到，江州的局势己经糜烂到这种地步，沈砚查到了倒卖官粮，宋知远完了！
而自己若再延误粮草，竟会连累杨相爷都可能掉脑袋！
杨相爷的信，哪里是命令？分明是死亡通知书的预兆！
“蠢货！蠢货！我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
卢承恩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中的恐惧万分之一！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在滔天巨祸和帝王怒火面前，什么派系倾轧，什么官场规矩，都是狗屁！
保住脑袋，保住全家的命，才是第一要务！
杨相爷的信，彻底把他从侥幸和算计中惊醒了！
“快！快来人！”
卢承恩如同弹簧般从地上蹦起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锐刺耳：
“传令！立刻！马上！
把所有当值的书吏、管仓、船政，统统给本督叫来！
半刻钟内不到者，革职查办！”
整个漕运总督衙门瞬间被卢承恩的咆哮点燃了！
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所有大小官吏，从未见过总督大人如此失态、如此惶恐的模样，无不心惊胆战，连滚爬爬地赶到议事厅。
卢承恩站在主位，脸色依旧惨白。
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恐惧。
他挥舞着杨庭的信，虽并未展示内容，但足以震慑，声音嘶哑地咆哮：
“都听着！江州赈灾粮运，乃天字第一号要务！关乎社稷安危！
陛下和杨相爷都在看着！本督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
从此刻起，所有人给本督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办事！”
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
“第一！立刻打开所有漕运备用仓！清点存粮！
天亮之前，本督要看到七万石粮食，不！八万石！全部装袋完毕，堆放在码头！”
“第二！所有停泊在临安码头的船只，无论官船、民船，只要是吃水浅、能跑内河的，全部给本督征用！
立刻！马上！
船主敢有半句怨言，以通敌论处！告诉船主，朝廷按双倍市价付运费！事后补偿！”
“第三！征调民夫！给本督去敲锣！去沿河喊！去挨家挨户拉人！
告诉那些里长、保甲！凡能出壮丁者，免除家中半年徭役！每人每天工钱三倍！管饭！
天亮之前，本督要看到五千民夫集结在码头！少一个，唯尔等是问！”
“第西！疏通河道！集中所有河道疏浚工！征调所有能用的大船、绞盘！
给本督日夜不停，清理上游浅滩淤塞！务必确保粮船通行无阻！告诉工头，提前疏通一里，赏银百两！”
“第五！通知临安府衙！宋大人答应的那两万石粮食，本督不管他用什么办法！
明日午时之前，必须一粒不少地运到码头！否则，本督亲自去府衙粮库搬！”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将议事厅里的官吏们砸得晕头转向。
但看着总督大人那要吃人般的眼神和手中紧攥的、代表杨相爷雷霆之怒的信件，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都听清楚没有？！”
卢承恩咆哮道。
“听听清楚了！”
众人慌忙应诺。
“还不快去办！等着本督请你们吃饭吗？！”
卢承恩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官吏们如同受惊的兔子，一哄而散，整个漕运衙门瞬间以最高效率、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运转起来！
仓库大门洞开，灯火通明，民夫被连夜驱赶征调，船只被强行集结，码头上一片喧嚣混乱。
卢承恩本人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码头亲自督阵，声嘶力竭地咆哮催促。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从容官威？
然而，即便卢承恩拼了老命，一个巨大的难题还是摆在了面前。
船只严重不足！
漕运衙门首属的、适合内河运输的官船，加上临时征调的民船，满打满算，一次也只能装运不到五万石粮食！
而沈砚要的是十万石，他卢承恩现在想运八万石！这还差一大截！
而且后续疏通河道、逆水行舟，需要大量的纤夫和拖船，现有的船只和人手根本不够！
“船！船！还需要船！大船！能拉纤、能载重的大船！”
卢承恩看着堆满码头却无法全部装船的粮袋，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时间不等人！杨相爷的信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熟悉临安情况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道：
“大人官船民船确实己征调殆尽。
不过临安地界上，还有一支力量，或许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谁？快说！”
卢承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临安漕帮！”
幕僚压低声音：
“帮主凌振，手下掌控着临安乃至整个江南内河水道近半的私船和数千精通水性的帮众、纤夫！
尤其是他们帮中那些特制的‘大肚蝮蛇船’，载重量大，吃水浅，最适合在这种水位不稳的内河抢运重货！
若能得漕帮相助，莫说八万石，就是十万石，也能在短时间内运走！”
“漕帮？凌振？”
卢承恩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
官府征调漕帮？这可不是小事！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立刻！备轿！不！备马！本督要亲自去拜会这位凌帮主！”
卢承恩当机立断。
为了脑袋，为了完成杨相爷的死命令，莫说拜会一个帮主。
就是让他卢承恩此刻去求神拜佛，他也毫不犹豫！
夜色中，漕运总督卢承恩，这位往日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带着几名亲随，策马冲出衙门。
朝着临安城外运河畔，漕帮总舵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