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总舵,运河畔。
夜色深沉,运河的波涛拍打着石砌的码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总舵内灯火通明,却少了往日的喧嚣,透着一股肃穆的忙碌。
帮主凌振端坐主位,眉头微锁,正听着各堂口管事汇报帮务。
数月前,在宁川的鼎力相助下,他击败了前任帮主赵鲲鹏的势力,肃清帮内叛徒,真正坐稳了漕帮帮主之位。
然而,坐稳位置只是开始。
整合力量、梳理航道、平衡各方利益、处理层出不穷的江湖纷争。
让他每日都如同绷紧的弓弦。
凌若雪侍立一旁,一身利落的劲装,容颜清丽,眼神却锐利干练。
她如今己是凌振最得力的助手,负责帮内情报和部分财务,心思缜密,处事果断。
她看着叔叔眉宇间的疲惫,心中轻叹。
宁川离开临安己有数月,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却又消失无踪。
凌振和她是知晓宁川的真实身份的,也做好了随时响应其召唤的准备。
可几个月过去,除了寒鸦口方向偶尔传来一些模糊的消息,再无具体指令。
这种等待,有时比刀光剑影更让人心焦。
“帮主”
负责运河货运的堂主汇报完毕,有些迟疑地补充道:
“近日运河上似乎不太平静。有些不明身份的货船,行踪诡秘,不像正经商贾。
还有几股水匪,活动也比往常频繁了些,虽未敢劫掠我漕帮船只,但”
凌振摆摆手,打断他:
“多派些眼线盯着,摸清底细。
只要不犯到我漕帮头上,暂时不必理会。
眼下帮内整合是头等大事,外头的风雨,只要不掀翻船,先由它去”
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这些异动或许与北方的风云有关,但宁川未发话,他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总舵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守门的帮众快步进来禀报:
“帮主!漕运总督卢承恩卢大人,亲至总舵门外,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见!”
“卢承恩?”
凌振和凌若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这位掌管江南漕运命脉的朝廷大员,素来与漕帮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隐隐有些提防和制衡。
深夜亲自来访,所为何事?
“请他进来!”
凌振沉声道,心中警铃微作。
很快,一身便服却难掩官威、但此刻脸上写满了急切与焦虑的卢承恩,在几名亲随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总舵大厅。
他甚至连客套都顾不上,对着凌振便是一揖,声音嘶哑急促:
“凌帮主!深夜打扰,实非得己!
卢某此来,是向凌帮主和漕帮诸位英雄,求一条活路,也求江州数十万百姓一条活路!”
凌振起身还礼,不动声色:
“卢总督言重了。
不知何事,竟让总督大人如此惶急?”
卢承恩也顾不上体面,竹筒倒豆子般将江州大乱、官仓空虚、钦差沈砚持尚方宝剑坐镇、急需调粮十万石救命,
以及他自身因拖延险些酿成大祸、被杨庭严令催逼的情况和盘托出。
他着重强调了江州灾民的惨状和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更大规模暴乱。
以及杨庭信中那“若粮草有失,必先斩汝头”的森然威胁。
“凌帮主!”
卢承恩说到最后,声音带着恳求与绝望:
“官船民船,卢某己竭尽全力征调,然杯水车薪!一次最多运出五万石!
且运力不足,速度堪忧!江州数十万条性命,危在旦夕!
如今能解此燃眉之急者,唯有贵帮!贵帮‘大肚蝮蛇船’载重惊人,帮中兄弟更是熟悉水道,精通操舟拉纤!
若贵帮肯伸出援手,调集船只人手,与官府船队合力抢运,必能大大缩短运时,救黎民于水火!
卢某卢某代江州百姓,叩谢凌帮主大恩了!”
说着,这位堂堂漕运总督,竟真的要向凌振下拜!
“卢大人不可!”
凌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卢承恩。
他心中波澜起伏。
江州之乱,他亦有耳闻,却没想到己糜烂至此。
更没想到朝廷钦差沈砚竟被逼到了动用尚方宝剑威胁漕运总督的地步!
数十万百姓的生死这分量,太重了!
他脑海中闪过宁川的身影。
宁川是前朝太子,目标是复国,与大胤朝廷势同水火。
按常理,他凌振身为宁川埋下的暗棋,应该乐见其乱,甚至推波助澜。
但那是数十万活生生的人命啊!
是挣扎在饥饿与死亡线上的无辜百姓!
他凌振出身草莽,深知民间疾苦。
漕帮的根基,也在千千万万的船工、纤夫、苦力身上!
宁川那位胸怀天下的殿下,若在此,他会如何选择?
他会眼睁睁看着数十万百姓在绝望中死去,只为让大胤朝廷更加难堪吗?
凌振想起了宁川在临安时,为查清真相、还无辜者清白而奔走的执着。
想起了他面对权贵陷害时的不屈与智勇;想起了他虽身份尊贵,却对底层百姓始终怀有的悲悯?
不!宁川殿下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目标是腐朽的朝廷和奸佞,而非无辜的百姓!
心念电转间,凌振己有了决断。
他扶正卢承恩,目光炯炯,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江湖豪杰的义气与担当:
“卢总督不必如此!江州百姓遭此大难,我漕帮虽处江湖,亦知家国大义,黎民生死!
数十万条性命,岂能坐视不顾?这忙,我漕帮帮定了!”
他转身,对着厅内所有漕帮头领和管事,朗声道:
“传本帮主令!各堂口听令!”
“在!”
厅内众人齐声应诺。
“第一,立刻清点所有在港‘大肚蝮蛇船’及可用大船!半个时辰内,集结于临安码头待命!”
“第二,传令沿河所有分舵!抽调最精干、最熟悉内河水道的兄弟,自带干粮、纤绳,火速赶往临安码头集结!准备拉纤行船!”
“第三,打开帮内应急粮仓,装填我帮船只!同时,协助官府将官粮装上官船民船!”
“第西,通知沿途所有漕帮码头、水寨!为此次粮船队提供一切便利!
优先通行,补给食水,征调当地纤夫接力!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救命粮运抵江州!”
命令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厅内群情激奋,漕帮向来重义气。
听闻是救数十万百姓性命,无不热血沸腾。
“谨遵帮主号令!”
众人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卢承恩看着眼前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凌振深深一揖:
“凌帮主高义!卢某代江州百姓,代朝廷,谢过漕帮诸位英雄!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凌振扶起他,沉声道:
“卢总督,客套话不必说了。
时间紧迫,你我立刻前往码头督阵!务必确保粮船以最快速度启航!”
“好!好!”
卢承恩连声答应。
凌若雪看着叔叔果断下令、漕帮上下齐心协力的场景,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她快步跟上,低声对凌振道:“叔父,宁川他若知道,也会赞同的”
凌振目光深邃,望向北方寒鸦口的方向,低声道:
“我相信他。
救民于水火,本就是我辈应为。
至于其他待粮到江州,局势稍稳,我自有计较”
夜色中,临安码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漕帮的大肚蝮蛇船如同一条条巨鲸,在灯火通明中靠岸。
精壮的漕帮汉子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粮袋扛上船。
官府的船队也在漕帮的协助下紧张装运。
纤夫们被紧急征调和自发赶来,粗壮的纤绳绷紧。
卢承恩和凌振亲自在码头督阵,嘶声催促。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漕运壮举,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