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经过数日昼夜不停的急行。
沈墨率领的一万铁骑，如玄色怒涛自北方席卷而至。
双马疾驰，扬起的烟尘遮蔽了半片天空。
沉重的甲胄撞击声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敲打在龟裂焦黑、遍布狼藉的大地上。
沈墨高踞马背，玄铁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寒潭的眼眸。
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牢牢锁定前方那座在暴乱蹂躏下满目疮痍、几近废墟的城池——江州。
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和焦糊味，令人作呕。
昔日还算坚固的江州城防营，此刻如同巨兽垂死的残骸。
营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与凝固的血痂交织，浓烟从断壁残垣中不断冒出。
营墙之下，是地狱般的景象。
数不清的难民，在绝望、饥饿和无形黑手的持续煽动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如同疯狂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用血肉之躯撞击着摇摇欲坠的营门和残破的栅栏。
他们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眼中燃烧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混合着疯狂与绝望的火焰。
石块、燃烧的木块、甚至同伴的尸体，都被他们当作武器，疯狂地抛掷向营墙。
营墙上，守军的身影稀疏得令人心碎，每一次稀疏的箭矢反击，都被淹没在暴民掀起的滔天浊浪之中，反击的力度越来越弱。
“沈大人！看！神策军！是神策军的龙旗！”
营墙最高处一处摇摇欲坠的望楼残骸上。
张虎嘶哑的吼声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几乎破音。
正奋力将一个爬上墙头的暴民踹下去的沈砚，闻声猛地抬头。
那张被烟灰、血污和极度疲惫覆盖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动和骤然爆发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巨大希冀。
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那杆在渐亮的晨光中猎猎招展、越来越清晰的玄色龙旗——大胤神策军的标志！
他扶着冰冷的女墙，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深深抠进砖石的缝隙，指节青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连日苦战，心力交瘁，此刻看到援军，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几乎将他击倒。
“援军！朝廷的援军到了！兄弟们！顶住！再顶一刻！我们有救了！”
张虎的吼声带着撕裂般的哭腔，手中的卷刃长刀仍在机械地挥舞，劈开又一个扑上来的身影。
这声嘶吼如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城防营内，仅存的数百名禁军和江州城防营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濒死的呐喊在营地上空汇聚成一股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声浪：
“援军！援军来了！”
营墙之下，汹涌的暴民洪流也感受到了身后那股席卷而来的、毁灭性的力量。
混乱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
前排冲击营门的暴民被后排不明所以的人推挤着，惊恐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如墙推进的钢铁丛林，是阳光下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强弓劲弩！
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了被煽动起来的疯狂，冲击的狂潮为之一滞。
“弩阵——前队，三叠射！目标，冲击营门核心区！”
沈墨冰冷的声音穿透喧嚣，如同死神的宣判。
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风！风！大风！”
神策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吼。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鸣撕裂空气！
三波死亡的乌云次第腾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覆盖了暴民冲击营门最为密集的核心区域！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成一片！
血花在密集的人群中成片地爆开！
疯狂冲击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瞬间倒下一大片！
凄厉的惨嚎瞬间取代了狂乱的嘶吼，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浇头，终于彻底冲垮了被勉强维持的组织。
混乱如同炸开的蚁窝，人群互相推搡、践踏，哭喊声、叫骂声西起，冲击营墙的狂潮在神策军冷酷的箭雨面前土崩瓦解！
沈墨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轻易挑飞两个试图阻拦的。
明显是头目打扮的暴民，势不可挡地冲到城防营紧闭的营门前。
“钦差沈砚何在？神策军都指挥使沈墨，奉旨平叛！”
沈墨的声音如同滚雷，在营门外炸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开门！快开营门！”
沈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沙哑，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沉重的营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沈墨策马而入，身后玄甲洪流分出一股精锐，迅速接管营门防御，刀枪并举，将残余的、试图趁乱冲击的零星暴民无情斩杀。
更多的士兵则如同黑色的怒涛，毫不停歇地向溃散的暴民追剿而去。
冷酷高效地斩断一切敢于反抗的触须，同时大声呼喝：
“弃械跪地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然而，溃散的暴民并未完全消失。
他们如同退潮般涌入城内复杂的街巷，消失在废墟之中，暗处的威胁并未根除。
沈墨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被张虎、李豹搀扶着的沈砚。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墨一身玄甲，冰冷肃杀，如同万年寒冰雕琢的利刃。
沈砚则官袍破碎染血，满面尘灰，身形因脱力和伤痛而摇摇欲坠。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忧国忧民的火焰。
“沈大人”
沈墨抱拳，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铁血力量。
“沈将军！”
沈砚挣脱侍卫的搀扶，深深一揖，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踉跄，声音沙哑哽咽：
“江州糜烂至此，沈砚沈砚无能，累及朝廷，累及苍生！
将军将军真是及时雨！解我江州倒悬之危！”
这一礼，几乎耗尽了他强撑的最后气力。
王彪眼疾手快，再次将他扶稳。
“分内之事”
沈墨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扫过营内景象。
残垣断壁，烟火未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尸体腐烂的恶臭。
守军士兵个个带伤，许多人相互搀扶着才能站立，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更触目惊心的是角落——几匹瘦骨嶙峋的战马倒毙在地，马腿上的肉己被剔得只剩森森白骨！
无声地诉说着断粮绝境下的残酷。
“粮草己尽？”
沈墨眉头紧锁，声音低沉。
沈砚惨然一笑，指向那几匹马的残骸，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
“城中鼠雀早绝。
若非将军神兵天降我等”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
张虎、李豹、王彪、赵猛等侍卫，以及周围残存的士兵，无不黯然垂首。
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那是从地狱边缘被拉回的后怕与委屈。
“神策军携有军粮，可解燃眉之急”
沈墨沉声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军需官！立刻开灶，煮稠粥！
伤者优先！军医队！全力救治伤员！不得有误！”
命令如同春风，暂时驱散了营中死寂的绝望。
粮食的香气开始弥漫，热腾腾、散发着诱人米香的稠粥被分发下去。
士兵们贪婪地吞咽着，军医开始救治伤员。
然而，营外的混乱并未平息，城内各处仍隐隐传来哭喊和打砸声，提醒着所有人，危机远未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