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川单人独骑,快马加鞭,凭借对北境地形的熟悉和双马轮换。
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了初春泥泞的荒原。
当他风尘仆仆地再次看到苍狼部那标志性的大帐穹顶时,身后地平线上。
己隐隐可见寒鸦口大军行进扬起的烟尘。
苍狼部的喧嚣比数日前更为狂暴!
如同一个彻底沸腾的战争熔炉。
各色帐篷铺天盖地,苍狼、秃鹫、黑水、野狐等部的旗帜狂舞招展。
二十万控弦之士汇聚的声浪,将初春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磨刀砺箭的铿锵声、战马兴奋的嘶鸣声、粗野的战吼与号角鼓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宁川抵达外围,亮出金狼令,负责警戒的苍狼精锐狼卫首领看到令牌。
又望向远方那越来越近的、纪律严明的玄甲洪流,神色立刻变得无比恭敬:
“殿下!”
他不敢怠慢,亲自引着宁川,并迅速派出快马向王庭核心通报。
当宁川穿过喧嚣混乱、充斥着野蛮气息的营地。
再次来到中央大帐前时,帐门己然大开。
兀骨托魁梧如山的身躯竟然亲自站在帐门外,赤着精壮的上身,披着那件镶满宝石的华丽皮坎肩。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重视与贪婪的复杂神情。
他身边簇拥着各部落的头人、王子,显然都己得知消息。
“哈哈哈!”
兀骨托看到宁川,发出一阵洪雷般的大笑,大步迎上。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宁川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宁川身形微晃:
“宁家小子!好快的马!宁怀信和沈军师呢?本首领可要好好迎接!”
宁川压下肩头的疼痛,右手抚胸行礼:
“兀骨托首领!三叔与沈军师率我寒鸦口三千勇士,随后即到!
特命我先行通报,大军按约即刻发兵,寒鸦口勇士愿为联军前驱,首捣铁脊关!”
“好!痛快!”
兀骨托眼中精光爆射,望向南方烟尘起处,充满了期待。
他亲临帐外迎接,自然不是出于礼节。
而是对宁怀信和沈文渊所代表的“破关钥匙”及其承诺的北疆三州、无尽财富的极度重视!
不多时,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如滚雷般逼近。
在无数北狄战士或好奇、或敬畏、或贪婪的目光注视下。
宁怀信一马当先,出现在入口。
他并未披挂重甲,仅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黑色大氅,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渊,久居人上的威严自然流露。
沈文渊紧随其侧,一身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眼前这二十万大军的喧嚣与他无关,只有智者在审视棋局的冷静。
两人身后,是如同钢铁城墙般沉默推进、杀气凛然的三千寒鸦口精锐!
他们的纪律性与剽悍之气,与周围散漫狂野的狄兵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震慑了全场!
兀骨托带着各部落头领,大笑着迎了上去,姿态放得很低:
“宁王!沈军师!大驾光临,我苍狼王庭蓬荜生辉啊!快请!
帐内己备好美酒佳肴,为二位接风洗尘!”
宁怀信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兀骨托首领客气了,军情紧急,虚礼就免了,入帐议事要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文渊亦拱手为礼,目光扫过兀骨托身后的各部头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洞察一切的笑意:
“首领盛情,文渊心领。
然破关在即,确需共商大计”
兀骨托连声称是,亲自引着宁怀信和沈文渊步入金帐。
宁川紧随其后。
大帐内早己清场,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位部落首领。
美酒佳肴罗列,但气氛己与之前的狂野喧嚣截然不同,多了一份凝重与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肃杀。
兀骨托请宁怀信坐于自己左侧最尊贵的位置,沈文渊坐于宁怀信下首,宁川侍立一旁。
兀骨托举起巨大的牛角杯,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诸位!宁王与沈军师亲临,此乃长生天赐予我联军的吉兆!
江南糜烂,胤人自乱阵脚,铁脊关守军军心涣散!
又有宁王麾下三千悍不畏死的勇士为前驱!
此等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本首领决定,明日日出,祭旗出征!按
原定部署,苍狼部中军为锋矢!
秃鹫部左翼!黑水部右翼!野狐部后应!
寒鸦口勇士,为全军先锋,首扑铁脊关,为我联军撕开缺口!”
他看向宁怀信和沈文渊,眼中燃烧着贪婪与战意:
“宁王,沈军师,破关之后,北疆三州,尽归我苍狼!
府库钱粮,工匠女子,任我予取予求!
此诺,天地可鉴!请二位放心!”
宁怀信端起面前的酒杯,沉声道:
“首领快人快语,本王亦无虚言。破关,只在旦夕之间!
本王与麾下勇士,必为先锋,不负所托!”
他一饮而尽,姿态豪迈,尽显枭雄本色。
沈文渊则微微一笑,接口道:
“首领豪气干云,联军气势如虹,破关指日可待。
然铁脊关终是雄关,李崇山、赵铁山、薛延等皆非庸才。
文渊不才,愿随军前驱,临阵观之,或可为主公与首领,献上些微破敌之策”
他话语谦逊,却点明了自己亲临前线的作用——不仅是监督,更是临阵谋划的关键!
“好!有军师此言,本首领如虎添翼!”
兀骨托大喜,他深知沈文渊的智谋价值。
帐内各部落头领也纷纷举杯附和,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充满了对掠夺和胜利的狂热憧憬。
宁川侍立在宁怀信身后,望着帐内这些狂热的狄人头领。
目光最终透过敞开的帐门,望向南方天际,铁脊关的方向。
喧嚣的狄语和狂热的战吼萦绕耳畔。
但他的心却沉静如冰渊。
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数年前在铁脊关下的画面:
“刚入军营时,赵铁山的细心教导他箭术;获得军功后,薛延任命他为神臂营都尉。
为了保护他而牺牲的王魁,以及那些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好友”
这些面孔,曾经是他在苦水镇冰冷岁月后感受到的第一抹暖阳,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同袍与长辈!
而如今,他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与宿敌狄人为伍,即将兵戈相向!
宁川握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撕裂般的万分之一。
刻骨的仇恨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将那些温暖的回忆寸寸绞碎。
“赵叔李帅”
他心中无声地嘶吼,每一个称呼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对不住了!
大胤欠我宁家的血债,萧氏皇族欠我大宁江山的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父母被杀之仇,张婶惨死之仇此恨不共戴天!
纵是手足相残,旧友成仇,我宁川也绝无回头之路!”
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被冰冷的决绝彻底覆盖,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复仇烈焰。
大帐内,兀骨托的咆哮和众头领的狂吼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大帐外,二十万狄骑磨刀霍霍。
苍狼的洪流裹挟着寒鸦口的死士,裹挟着宁怀信的枭雄之志、沈文渊的冰冷智计。
也裹挟着宁川撕裂灵魂的仇恨与痛苦,如同决堤的怒涛,势不可挡地扑向铁脊关。
扑向那些曾经给予他温暖、如今却必须生死相搏的——故人!
明日,当太阳升起时,北境的天空,将被烽火与血光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