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疆域,寒鸦口。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初春的气息悄然渗透苦寒之地。
冰棱滴答,积雪斑驳,冻土微露,空气中多了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
石堡深处的议事厅,气氛肃杀凝重。
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宁怀信、沈文渊、宁川肃立。
“半月之期己至”
宁怀信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绷紧的弓弦:
“江南之火燎原,大胤朝廷焦头烂额,神策军深陷泥潭。
铁脊关内,流言如跗骨之蛆。
时机己然成熟!”
他目光扫过沈文渊和宁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战,关乎大宁复国大业,不容有失!
本王将与文渊亲赴王庭,会晤兀骨托,督师前线!
川儿!”
“侄儿在!”
宁川踏前一步,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枪,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坚毅与刻骨的仇恨。
“你持我金狼令,为前导,速往苍狼王庭通报!
告知兀骨托首领,本王与军师亲至,大军按约即刻发兵!
我寒鸦口三千死士,将为其前驱,首扑铁脊关!”
宁怀信将一枚沉甸甸、雕刻着狰狞狼首的金牌郑重交到宁川手中。
“侄儿领命!”
宁川接过金狼令,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他抱拳行礼,眼神锐利如鹰,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步伐坚定。
甲叶铿锵之声在石厅内回荡,迅速消失在通往马厩的通道。
宁怀信的目光随即落在沈文渊身上,带着倚重与信任:
“文渊,江南之局虽由你主持,然此间大局,非你我亲临不可。
铁脊关一战,需你运筹帷幄,与兀骨托周旋,确保其全力出击,更要提防其临阵变卦或出工不出力!”
沈文渊躬身,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冷静光芒:
“主公放心,江南之局,己有后手,足以拖住沈墨。
铁脊关一战,乃复国奠基,文渊必竭尽所能,辅佐主公,促成兀骨托联军全力攻城,并伺机为我所用!
此去王庭,正可亲观其军势,洞悉其意图,临机决断!”
命令下达,沉寂的寒鸦口瞬间爆发出战争的咆哮!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撕裂初春的山谷!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撼动大地!
“大宁的勇士们!复仇的时刻到了!
随王驾、军师,杀向铁脊关!杀——!”
各级军官的咆哮响彻营寨。
三千寒鸦口精锐如同沉睡的猛兽被彻底唤醒,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铁匠铺炉火熊熊,最后一批箭簇淬火;战马披挂简易皮甲,打着兴奋的响鼻。
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着刀枪、弓弩、甲胄的每一处搭扣,将复仇的意志融入冰冷的钢铁。
整个营地弥漫着浓烈的汗味、皮革味、铁腥味和一种名为“决死”的气息。
在石堡上方视野开阔的露台,宁溪静静地站着。
寒风吹拂着她的衣衫和额前碎发。
她看着下方如同沸腾熔炉般集结的军队。
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玄鸟图腾的大宁战旗,清丽的脸庞上交织着激动、忧虑与深沉的悲伤。
当看到三叔宁怀信和沈文渊先生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
也出现在集结的队伍前方时,她的心更是猛地揪紧。
宁川一身戎装,牵着两匹神骏的战马,快步登上露台,走向妹妹。
他即将作为前导先行,而三叔与军师也将随后率军出发。
“哥”
宁溪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宁川停下脚步,看着妹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望向三叔方向的担忧,刚毅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宁溪:
“溪儿,拿着”
宁溪下意识地接过,入手沉重冰凉,剑鞘古朴,带着岁月的痕迹。
正是“承影”剑。
“此去凶险难料”
宁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柄剑,留给你。
三叔和沈先生也都要亲赴前线了。
你在堡中,一切小心,务必保护好自己!”
“哥!三叔!沈先生!”
宁溪的眼泪终于滑落,紧紧抓住剑鞘,仿佛抓住唯一的依靠:
“你们你们都要平安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回苦水镇给爹娘、给张婶上坟”
提到张婶,那个在苦水镇饥荒年月里,如同母亲般接济他们。
最后却为保护她而惨死杨庭刺客手下的慈祥老人,宁溪泣不成声。
宁川的眼神瞬间变得血红,刻骨的仇恨如岩浆翻涌。
他抬手,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却温柔地拭去宁溪脸上的泪水:
“傻丫头,我们当然会尽全力回来。
但我们活着,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云霄的决绝: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故国的土地上!
是为了给被大胤杀害的爹娘报仇!
是为了给像亲娘一样护着我们、却被杀害的张婶雪恨!
是为了千千万万死于胤人屠刀下的大宁子民讨还血债!
今日,三叔与我,与沈先生,与大宁三千死士同赴沙场,便是向大胤讨还这血海深仇的第一步!
此去,纵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亦无惧无悔!
溪儿,保重!等我们凯旋的消息!”
说完,宁川深深看了妹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身,再无丝毫留恋,大步流星地走下露台,翻身上马!
一声清叱,战马人立而起,旋即如离弦之箭。
带着数名同样精锐的护卫,冲出山门,率先没入通往苍狼王庭方向的莽莽荒原!
宁溪紧紧抱着冰冷的“承影”剑,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烟尘,又看着下方,叔父宁怀信威严地挥手下令,沈文渊先生神情冷静地策马随行。
三千玄甲死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冲出寒鸦口狭窄的山门!
战旗猎猎,刀枪如林,沉重的马蹄踏碎了初春的泥泞,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
向着北方苍狼王庭,向着那即将化为血肉磨盘的铁脊关方向,滚滚而去!
带走了寒鸦口所有的力量,也带走了宁溪所有的祈祷与撕心裂肺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