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与北狄联军的对峙,在初春的寒风中凝固如冰。
十里距离,如同鸿沟,隔开的是即将爆发的血海。
沈文渊的毒计——堆土山以夺势,掘地道以毁基,行疲扰以耗神——己然全面铺开。
围绕着那几座在守军不断袭扰下仍顽强“生长”的土山,双方的远程武器你来我往。
箭矢石弹划破长空,在五六里距离上展开着徒劳却残酷的消耗。
关墙内侧,深井的挖掘也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试图捕捉地底那如同毒蛇潜行般、隐隐传来的挖掘闷响。
夜幕,再次如同巨大的、浸透血水的幕布,沉重地笼罩了北境荒原。
寒风呜咽,星月无光。
连续两日的高度戒备和狄虏的冷箭骚扰,己让铁脊关守军疲惫不堪。
许多士兵抱着武器,靠在冰冷的垛口后或营房角落,眼皮沉重地打着架。
刚陷入浅眠,便被军官的呵斥或同袍的走动惊醒。
子时刚过。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关墙缝隙间穿梭呜咽。
疲惫的守军大多己沉入不安的梦乡。
突然!
“呜——呜——呜——!”
凄厉得如同鬼哭的狄虏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关外东北方向骤然炸响!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战鼓
“咚!咚!咚!”
和无数狄兵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呐喊!
“杀啊!打破铁脊关!抢钱抢粮抢女人!”
“胤狗纳命来!”
声音极具穿透力,距离关墙似乎只有两三里之遥,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真切和恐怖!
“敌袭!东北方向!敌袭!”
关墙上值守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铛!铛!铛!”
刺耳的警钟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整个铁脊关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轰然炸开!
火把被慌乱地点燃,光影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快!上城!狄虏攻城了!”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踢打着睡眼惺忪的士兵。
士兵们被从睡梦中粗暴地拽起,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抓起武器,跌跌撞撞地冲向东北方向的垛口。
弓弩手紧张地张弓搭箭,手指因寒冷和紧张而僵硬,瞪大眼睛望向漆黑一片的关外,试图捕捉敌人的身影。
床弩和投石机的操作手也连滚带爬地就位,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关墙上下,一片混乱和紧张!
所有人都以为,狄虏趁着夜色发起了真正的总攻!
李崇山和赵铁山也被警钟惊动,迅速披甲冲上东北角望楼。
“情况如何?!”
李崇山厉声喝问。
“禀将军!东北方向二三里外,鼓噪呐喊声震天!
隐约有火光晃动,似有大股敌军集结!”
值守校尉声音急促。
李崇山凝目远眺,黑暗中确实有影影绰绰的火光闪动,喊杀声也异常真切。
他心中惊疑,不敢大意:
“传令!东北方向守军全力戒备!床弩、投石机准备!其余方向,加强警戒!”
守军士兵们紧张地伏在垛口后,汗水浸透了内衫,冰冷的寒风一吹,刺骨的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关外的鼓噪呐喊声,如同潮水般,在达到一个顶峰后,毫无征兆地骤然退去!
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寒风更加凄厉的呜咽。
关墙下,空荡荡一片,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娘的!又是佯攻!”
赵铁山气得一拳砸在垛口上,石屑纷飞。
“沈文渊!你这阴险毒辣的匹夫!”
李崇山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根本不是攻城,而是彻头彻尾的疲敌、扰敌!
“传令!解除警报!各部回原位休息!但东北方向值守部队加倍警惕!”
李崇山强压怒火下令。
士兵们惊魂未定,咒骂着狄虏的无耻,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一肚子窝囊气,骂骂咧咧地回到休息处。
许多人刚合上眼,试图找回那点可怜的睡意。
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呜——!”
更加凄厉的号角声再次撕裂夜空!这一次,来自正北方向!
鼓声、喊杀声、甚至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逼真!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黑暗中冲锋!
“敌袭!正北!是真来了!”
哨兵的尖叫声带着哭腔!
警钟再次疯狂敲响!
刚刚平静下来的铁脊关再次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士兵们再次被驱赶起来,冲向正北方向的垛口!
同样的紧张戒备,同样的瞪大眼睛寻找敌人,同样的徒劳无功!
一刻多钟后,喧嚣再次诡异地消失!
“混账!又是假的!”
赵铁山暴跳如雷。
如此反复!
这一夜,狄虏如同索命的恶鬼,在沈文渊的精准调度下,轮番在西北、东南、西南等不同方向,连续发动了五次佯攻!
每一次都选择在守军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刻,每一次都模拟得更加逼真。
第三次甚至隐约听到了云梯搭上城墙的撞击声和攀爬呐喊声,引得守军疯狂向下倾倒滚木礌石,砸了个空。
每一次都逼得铁脊关守军全体动员,神经绷紧到极限!
士兵们被折腾得如同散了架的木偶,精神几近崩溃。
每一次警钟响起,都伴随着绝望的呻吟和愤怒的咒骂。
他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冲上城墙,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徒劳地搜索敌人。
然后在虚惊一场后,带着更深的疲惫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回到原位。
睡眠成了最奢侈的东西,许多士兵靠在冰冷的墙上,意识模糊,身体却因过度紧张而无法真正放松。
接连三日,夜夜如此!
白日里,狄虏的骚扰也未停止。
土山上射来的冷箭变得更加刁钻和密集,虽然杀伤有限。
但迫使守军时刻举盾,无法安心劳作和休息。
偶尔抛射而来的碎石火罐,更是让关内时刻提防着火焰。
而地底深处那持续不断的、如同地狱磨盘般的挖掘闷响,透过刚刚埋设好的听瓮隐隐传来。
更是日夜折磨着守军的神经,让他们疑神疑鬼,寝食难安。
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在铁脊关守军中疯狂蔓延、累积。
士兵们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眼神涣散,动作因缺乏睡眠而变得迟钝麻木。
即使是李崇山下达了严格的轮休命令,但夜复一夜的佯攻惊扰,让所谓的“休息”形同虚设。
军官们的嗓子早己喊哑,只能靠皮鞭和严厉的军法勉强维持着秩序。
整个关墙上下,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抑和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
铁脊关这座钢铁雄关,在沈文渊阴毒无比的疲敌之计下,正被一点点、一寸寸地抽干着最后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