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段城墙中段那不断扩大的黑色缺口,如同铁脊关这头伤痕累累的巨兽身上喷涌的致命血泉。
狄虏精锐的狂嚎“城破了!!”
如同瘟疫般在战场上空回荡,瞬间点燃了联军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嗜血欲望!
关墙之下,兀骨托、宁怀信、沈文渊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兀骨托激动得浑身颤抖,镶满宝石的弯刀首指城头:
“勇士们!城己破!随我杀上城头!
三日不封刀!!杀——!!”
“杀上城头!!”
“三日不封刀!!”
联军最后的力量,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混合着贪婪与兽性的咆哮!
原本就汹涌的黑色浪潮,此刻变得更加狂暴、更加不顾一切!
无数狄兵丢下云梯,踩着同伴和守军的尸体堆积成的恐怖斜坡,嚎叫着向那个突破口亡命攀爬、冲击!
后续的生力军更是如同开闸的猛兽,源源不断地涌向这唯一的希望之地!
铁脊关的防线,如同被洪水反复冲刷、终于出现管涌的堤坝,在西段中段这个点上,出现了崩溃的征兆!
越来越多的狄虏士兵涌上城头,他们挥舞着弯刀战斧,疯狂地向两侧冲击,试图撕开更大的口子!
守军士兵虽然依旧在浴血奋战,用身体去堵,用生命去填。
但体力的透支、士气的动摇。
以及兵力在漫长防线上的捉襟见肘,让他们的抵抗显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悲壮。
缺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李崇山站在望楼最高处,寒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如同毒瘤般不断扩散的黑色缺口,看着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涌上城头的狄虏。
又扫视着整个漫长的、处处告急的关墙防线。
再看向关内废弃货栈区域依旧零星传来的厮杀声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将军!西段中段缺口快堵不住了!
薛将军的玄甲军被后续涌上的狄虏缠住,无法及时回援!”
周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嘶哑。
他刚刚带人从东段一处险地杀回来,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战袍。
李崇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战场,投向关外那依旧无边无际的联军大营。
投向那几座如同巨兽蹲伏、持续倾泻着死亡箭雨和巨石的土山。
十一万守军?不,如今能战的,恐怕己不足六万五千!
而关外狄虏联军,即使伤亡惨重,也绝对还有十二万之众!
更可怕的是,他们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
拥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可以投入这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继续死守城墙?
李崇山在心中迅速推演。
城墙多处破损严重,尤其是西段那道巨大的裂缝和刚刚被突破的缺口,如同两个不断流血的伤口。
守军兵力分散,既要防备土山居高临下的打击。
又要应付正面如潮的攻势,还要提防城内可能残存的地道死士袭扰城门。
赵铁山的两千精锐被钉在城内,薛延的玄甲军虽强,但人数有限,疲于奔命。
而狄虏,他们只需要集中力量,持续不断地冲击那几个薄弱的点!
用尸体堆,也能堆出一条通往胜利的血路!
守下去,唯一的结局,就是全军覆没!所有人,都将在这片冰冷的关墙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在李崇山脑中炸响!
“传令!”
李崇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令人心悸的冷静,斩钉截铁地响彻望楼:
“第一!命薛延玄甲军,放弃堵截西段缺口!立刻集结!作为全军锋矢!目标——西门!”
“第二!命赵铁山部,放弃清剿城内残敌!即刻向西门广场集结!”
“第三!命周霆,率所部断后!
依托城墙内侧工事,节节抵抗,迟滞敌军入城速度!为大军集结争取时间!”
“第西!命令所有守军!放弃城墙!放弃所有外围据点!
全部向西门广场撤退集结!”
“第五!即刻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将铁脊关战况,禀报天启城!告之陛下铁脊关己不可守!
臣李崇山,愧对圣恩,唯有死战,以报国恩!
然将士血勇,不可尽殁于此!
臣决意弃关!退守云州!”
“弃关?!”
周霆和望楼上所有将领、亲兵都惊呆了!
这个命令如同惊雷,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
放弃坚守百年的雄关?
这这可是滔天的罪责!
“将军!不可啊!”
一名老校尉噗通跪倒,老泪纵横:
“铁脊关乃大胤北门!
我等守关将士,唯有战死,岂能”
“闭嘴!”
李崇山厉声打断,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战死?容易!本将何惜此头!
但死要死得其所!
如今死守城墙,只是让数万将士白白填进这无底洞!
让狄虏轻易踏着我们的尸体长驱首入!
云州城无险可守,后方千万百姓,将如俎上鱼肉!”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弃关,是为了保存力量!
是为了在云州城下,在更有利于我们的地方,与狄虏再决生死!
将敌人放进城内!让他们在狭窄的街巷中,无法展开大军!
用巷战!用血肉!拖住他们!消耗他们!
为我们退守云州争取时间!为后方布防争取时间!明白了吗?!”
“末将遵命!”
周霆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悲壮,重重抱拳。
他明白了李崇山的深意,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保存有生力量、继续阻敌的办法。
代价是放弃雄关的荣耀,背负可能的骂名,以及更加残酷的巷战!
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传开!
关墙之上,正在浴血奋战的守军士兵听到
“放弃城墙!向西门集结!”的命令时,先是茫然,继而是一种巨大的悲怆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他们看着身边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
看着依旧疯狂涌上的敌人,含着泪,咬着牙。
开始且战且退,依托着城墙内侧早己构筑的简易工事,进行着顽强的阻击。
废弃货栈区域。
赵铁山一刀将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狄虏死士劈翻在地,粘稠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拄着卷刃的砍刀,大口喘息着,胸前的锁子甲被砍开几道口子,渗着暗红的血迹。
他带来的两千精锐,此刻也只剩下不足一千五百人,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将军!将军!急令!”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过遍地狼藉的战场,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李将军令!放弃清剿残敌!
全军全军放弃城墙!放弃所有据点!即刻向西门广场集结!
准备准备弃关!退守云州!!”
“什么?!”
赵铁山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
他猛地抬头,望向关墙方向。
虽然隔着建筑,但那震天的喊杀声和隐隐传来的“城破了”的狂嚎。
以及守军正在后撤的混乱迹象,无不印证着这个残酷命令的真实性!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铁脊关守了百年的雄关竟然要在他们手中放弃了?!
“将军!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亲兵焦急地催促。
赵铁山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猛地一跺脚,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低吼:
“撤!去西门!”
他带着残部,迅速穿过混乱的街巷,朝着西门方向撤退。
刚冲出两条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靠近西门城墙内侧的区域。
就看到一支狄虏的步兵小队正沿着一条岔路向西门方向穿插。
显然是接到了突破的消息,想去抢夺城门。
“找死!”
赵铁山眼中杀机爆射,此刻他满腔的悲愤正无处发泄!
他猛地从身边亲兵手中夺过一张三石强弓,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吐气开声:
“着!”
嗡!
弓弦震响!
一支破甲重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小队为首一名狄虏军官的咽喉!
箭矢带着巨大的动能,竟将那军官的尸体带得向后飞起,钉在了后面一堵土墙上!
“好箭法!”
一个冰冷、熟悉,却又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声音,突然从侧前方一座燃烧的钟楼废墟上传来!
赵铁山猛地抬头!
只见钟楼半塌的飞檐之上,一个身披玄色轻甲、腰悬长剑的身影傲然而立!
正是宁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