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城楼。
宁川站在那面依旧顽强飘扬、却己残破不堪的玄鸟旗下。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俯视着下方如同地狱般的战场。
关城之内,浓烟滚滚,火焰在废墟间跳跃。
狄虏士兵如同潮水般从城墙的缺口涌入。
在狭窄的街巷间与尚未完全撤出的胤军残兵进行着最后的、惨烈的巷战。
喊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
胜利的旗帜正在各处升起,但更多的是掠夺、杀戮和混乱。
关外平原上,那支黑色的胤军突围队伍。
如同一条受伤的巨龙,在无数狄虏骑兵和步兵的撕咬下,艰难地向西蠕动。
队伍的后半段,不断被撕扯下血肉,留下一条由尸体和鲜血铺就的漫长轨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战场中央那片如同绞肉机般的重骑对决!
薛延的三千玄甲重骑,如同一块黑色的、带着尖刺的磐石,死死地挡在兀骨托那支精锐的金狼重骑面前!
双方的重甲骑兵在狭窄的区域反复冲杀、碰撞!
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西溅的火星!
沉重的骑枪折断,锋利的弯刀砍在厚重的板甲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断有骑士被巨大的冲击力撞下马背,瞬间被汹涌的铁蹄踏成肉泥!
玄甲军的陌刀挥舞,带起一片片血雨腥风,金狼骑的弯刀劈砍,也在玄甲上留下道道深痕!
宁川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重骑绞杀的战场。
他看到了薛延的身影。
那身熟悉的玄黑色重甲,在混乱的战场中依旧醒目。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魔神,陌刀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带走一名金狼骑士的生命。
他的战马嘶鸣,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但宁川也清晰地看到,薛延的重甲上布满了新的刀痕和箭孔,动作似乎比之前慢了一丝,胯下战马的喘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玄甲军的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他们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精钢,正在被敌人绝对的数量优势一点点地消耗、熔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宁川心中翻涌。
是胜利的喜悦吗?
铁脊关终于破了,他复仇的第一步达成了。
但看着薛延浴血奋战的身影,看着玄甲军在那片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悲壮的辉煌,看着下方关城内狄虏士兵烧杀抢掠的丑态。
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意,反而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冰冷的寒意所充斥。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用无数人的生命和一座雄关的陷落。
换来的就是眼前这片燃烧的废墟和无尽的杀戮?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
“殿下!”沈文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铁脊关己破!
李崇山残部己成丧家之犬,被联军衔尾追杀,覆灭只在旦夕!
大业第一步,己成!”
宁川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冰雕的面具。
他看着沈文渊,又看了看旁边目光灼灼的宁怀信。
最后将目光投向关外那片依旧在浴血厮杀的重骑战场,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传令,停止追击李崇山残部”
“什么?”
沈文渊和宁怀信同时愕然。
“李崇山己成惊弓之鸟,残兵败将,不足为虑。
强弩之末,追之无益,徒增伤亡”
宁川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薛延和他的玄甲军才是心腹大患。
传令各部,全力围杀那支断后的玄甲重骑!
我要薛延死在这里!”
沈文渊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宁川的意图——斩断大胤在北境最后、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他立刻躬身:“殿下英明!属下这就去传令!”
宁怀信看着宁川冰冷的侧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感觉,攻破铁脊关的宁川,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反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了。
宁川的目光再次投向关外那片惨烈的重骑战场。
看着那个在敌阵中如同黑色礁石般屹立的身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