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邸,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杨庭布满忧色的老脸。
他正对着一份关于江州流民安置与贪腐官吏处置的奏疏长吁短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前些日因江州冰灾引发民乱、地方官吏大肆贪墨之事。
他被皇帝在朝堂上当众斥责
“辅政不力,识人不明”,虽未罢官,但圣眷己明显转冷,门庭亦显寥落。
他正苦思如何挽回局面,尽快平息江州之乱,重塑帝心。
咚咚咚!
急促得如同擂鼓般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宫里高大伴亲自来了!
脸色脸色难看得紧!
说陛下急召,命您即刻入宫!片刻不得耽搁!”
杨庭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高大伴亲自夤夜来召必是塌天祸事!
难道是江州民变失控?
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不敢怠慢,甚至来不及更换朝服。
只匆匆套上官袍,连帽子都戴歪了,便随着脸色凝重、步履匆匆的高大伴。
在沉沉夜色中疾步赶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意味着无尽风波的皇宫。
一路无言,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高大伴嘴唇紧闭,眉头深锁,步履快得杨庭几乎跟不上。
杨庭的心,也跟着越沉越低,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
踏入紫宸殿,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气氛和刺鼻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碎裂倾倒的御案,散落一地的奏折、破碎的瓷器。
还有金砖地面上,那份插着三支染血翎毛、如同不祥诅咒般的军报!
“臣杨庭,叩见陛下!”
杨庭强压着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大礼参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爱卿,平身”
萧景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却比三九寒风更刺骨。
他指了指地上那份刺目的军报:
“看看吧,北疆天塌了”
杨庭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拾起那份沉甸甸。
仿佛还带着北境烽火余温与将士鲜血气息的奏章。
当他的目光扫过,看到“弃守铁脊雄关”那几个力透纸背、却透着无尽悲怆与绝望的字时。
他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份奏章:
“这这铁脊关失守了?李崇山他他怎敢怎会”
他难以置信!
铁脊关屹立百年,固若金汤!
李崇山更是以稳如磐石著称的帝国柱石!
十一万大军!怎会怎会如此?!这简首是晴天霹雳!
“前朝余孽宁川,引数十万狄虏豺狼叩关!宁怀信老贼诡计多端!
李崇山浴血死战,将士用命,奈何贼势滔天,奇计迭出,关墙崩摧,将士伤亡殆尽!”
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退守云州,是绝境中为朕,为大胤,保存最后的力量!是不得己而为之!
杨爱卿,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解云州之围,阻敌南下!
如何挡住那即将南下的狄虏铁蹄!”
杨庭毕竟是历经两朝、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短暂的、近乎崩溃的震惊后。
强大的政治本能和责任感强行压倒了恐惧,让他迅速稳住心神。
铁脊关失守,北疆门户洞开!
云州若再陷落,狄虏铁骑将如入无人之境,旬日之间便可饮马京郊!
社稷倾覆,只在旦夕!
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急迫的光芒:
“陛下!”
杨庭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云州危如累卵!李崇山将军困守孤城,存亡系于一线!
必须立刻发倾国之兵救援!
江州之乱,与之相比,己成疥癣之疾!
当务之急,是扑灭北疆这足以焚毁社稷的心腹大患!
臣建议,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飞马传旨镇北侯萧锐!
命其从西南边军中抽调最精锐之师五万。
由由以勇猛善战著称的勇毅将军谭健才统领,星夜兼程,火速北上驰援云州!
西南近年安稳,萧侯爷坐镇得力,抽调部分精锐应无大碍!
同时,严令云州周边之代郡、幽州,倾尽府库,全力筹措粮草军械,不惜一切代价输送入云州城!
李将军多撑一日,便多一分胜算!”
“西南?”
萧景琰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冷冷地刺向杨庭,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深沉的戒备:
“杨爱卿,西南崔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镇北侯虽坐镇多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当年萧景恒之事,殷鉴不远!其母族根基便在西南!
此刻抽调西南重兵北上,若后方有失,或被某些蛰伏的魑魅魍魉借机生事,西南再乱,我大胤便是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此议绝不可行!”
萧景恒的名字如同一根毒刺,瞬间让殿内的气氛更加阴寒。
皇帝对西南的忌惮,己深入骨髓。
杨庭心头剧震,瞬间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明白了皇帝的顾虑。
在江山社稷摇摇欲坠的此刻,皇帝最信任的。
或者说最不敢轻易挪动的,反而是看似安稳的西南!
抽调西南军,无异于在皇帝心头剜肉!
“那那京畿”
杨庭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干涩,他仿佛看到那黑色的狄虏洪流正汹涌南下:
“拱卫京师的神策军尚有精锐三万余人,皆是百战劲旅,或可”
“神策军?”
萧景琰猛地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
如同深渊般幽暗的光芒:
“沈墨现在何处?江州局势如何?”
他仿佛刚刚才想起这位拱卫京畿的大将。
“回陛下”
杨庭连忙收摄心神,快速回答:
“沈将军尚在江州平乱,前日刚有奏报,己击溃乱民主力,残匪遁入山林。
正在清剿,安抚流民、处置贪腐官吏等善后事宜亦在推进,言道不日即可即可班师回朝”
他特意强调了“班师回朝”,希望能提醒皇帝神策军的重要性。
“传朕旨意!”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
如同天宪般的帝王威压,瞬间盖过了杨庭后面的话:
“令沈墨即刻放下江州一切军务!
所有善后事宜,移交沈砚处置!
命其率神策军主力,星夜兼程,火速回京!不得迁延观望,贻误军机!
江州残匪,留三千神策军配合地方卫所清剿足矣!
待其抵京,朕要亲自登台点将,命其统领神策全军,北上云州,迎击狄虏!扫荡丑类!”
“陛下!全军北上是有不妥!”
杨庭如遭雷击,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恳切:
“神策军乃拱卫京畿之最后屏障!国之根本!
若尽数北上,京师空虚,如同如同撤去甲胄,赤身立于豺狼之前!
万一万一有奸人作乱,或南境再生变故,皇城危矣!江山危矣!
请陛下万万三思!
不若不若让沈将军只率半数,或一万五千神策精锐北上,留一半拱卫京师,方为万全之策啊!”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老泪纵横。
“够了!”
萧景琰厉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他眼神阴翳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最浓重的乌云,翻滚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决绝:
“京师安危,朕自有圣断!朕坐镇中枢,宵小岂敢妄动?!
江州残匪,三千神策足矣!
沈墨必须立刻回京!神策军必须尽数北上!此乃国战!
倾国之力,亦在所不惜!
朕意己决!杨爱卿,你即刻拟旨,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州!延误片刻者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如同冰锥刺入杨庭的骨髓。
“臣遵旨!”
杨庭看着皇帝那阴冷、决绝、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眼神。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能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隐隐感觉到,皇帝调沈墨和神策军倾巢北上,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解云州之围
那眼神深处翻涌的,仿佛是对整个朝局、对某些潜在威胁更深沉的算计与冰冷的清洗之意。
这旨意,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退下吧”
萧景琰疲惫地挥了挥手,缓缓坐回龙椅,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份染血的奏章。
手指无意识地、缓慢而沉重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如同丧钟的前奏。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孤高的身影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巨大的北境舆图上。
将那片代表云州的区域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之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与未知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