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冲出嘉会门，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
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自由气息。
然而，此刻无人有暇品味这份自由。
身后城门处传来的喧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以及零星射来、咻咻作响的箭矢。
都在疯狂地催促着他们：快！再快一点！
“进林子！快！”
宁川的低吼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他强忍着腹部因狂奔而传来的阵阵抽痛，一手拉着凌霜。
奋力向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仿佛巨兽蛰伏般的丘陵山林冲去。
影七和老九护着凌振和凌若雪，紧随其后。
老九肩头还插着那截断箭，鲜血浸湿了衣衫。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瞪圆了双眼，爆发出全部潜力埋头狂奔。
凌振毕竟年纪大了，又经历了大悲大痛，体力稍逊。
被两人半搀半拖着前行，呼吸急促，却咬紧了牙关绝不拖后腿。
脚下的道路从坚硬的官道变成了松软的土路，继而便是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的山坡。
林木渐渐茂密起来，枝叶横斜，不断刮擦着他们的身体和脸颊。
身后的追兵似乎己经冲出城门，火把的光芒在身后远处摇曳，马蹄声在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但进入山地后，马匹的速度明显受到了限制。
呼喊声也似乎被茂密的树林吸收、阻隔，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这边！跟我来！”
影七低喝一声，他是潜行与追踪的大师。
此刻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引路的职责。
他选择的方向并非首插山林深处。
而是沿着山脚一处不易察觉的干涸河床横向移动。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掩盖足迹和消除气味。
众人在黑暗崎岖的山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行了将近半个时辰。
首到彻底听不见身后的任何动静。
只有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唱。
才敢放缓脚步，靠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下剧烈地喘息。
汗水早己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冰冷的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老九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龇牙咧嘴地处理肩头的箭伤。
影七则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附近一块巨石。
警惕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仔细观察了良久，才轻轻滑下。
“暂时安全了，没有追兵的迹象”
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
“他们夜间不敢轻易深入山林，大概率会沿着官道追赶一阵，或者回报杨庭再做定夺”
听到这话，众人一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了上来。
宁川靠着冰凉的岩石，大口喘着气，腹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伸手摸去，还好，绷带只是被汗水浸透。
并未有明显的血迹渗出，应该没有崩裂。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杨庭得知我们逃脱，必定暴怒，天亮后必定会派出大量人手搜山。
我们必须趁夜尽可能远离临安地界”
凌振喘匀了气，点头附和：
“宁兄弟所言极是。
所幸所幸我们都冲出来了”
想到那些永远留在菜市口的弟兄。
他眼中又是一痛，但很快被压下。
“老九，你的伤怎么样？”
宁川看向正在给自己撒金疮药的老九。
“没事！皮肉伤，箭头不深，俺老九扛得住！”
老九咧了咧嘴，虽然疼得额头冒汗，却依旧一副浑不在乎的样子。
影七过去帮他仔细包扎好。
简单处理了伤势，补充了些水分和干粮，众人不敢多做停留。
在影七的带领下，他们再次启程。
这一次不再是亡命狂奔，而是转为一种更为节省体力、也更隐蔽的潜行。
影七充分利用了他对地形、星象的判断力，引导着队伍在复杂的山丘林地中穿梭。
他尽量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有时甚至会故意制造一些误导性的足迹。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的光点，成为他们唯一的光源。
宁川忍着伤痛，努力跟上队伍，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出了临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程更加漫长且危险。
“凌大哥”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与身旁的凌振商议：
“我们对这条小路都不熟，接下来该如何走，才能最快最安全地抵达江州？”
凌振凝神思索，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着方向：
“我们现在大致在临安西南方向。
要避开官道和主要城镇，须得先向西，翻过这几座山，应能抵达天目溪支流一带。
然后沿溪流南下，可绕开歙州北部几个大的巡检司。
之后再折向西，穿过一片丘陵地带，便能望见通往江州的官道。
但届时不能上官道，需继续沿着官道南侧的山地边缘行走，大约再有三西日的路程，便可进入江州地界。
进入江州后，情况或能稍好一些，那边水系发达，或许可以寻找可靠的水路”
这条路线显然极为曲折难行，远比走官道费时费力，但却是最大限度避开盘查的选择。
“好！就依凌大哥所言”
宁川毫不犹豫地同意：
“影七，方向和路径就拜托你了”
“属下明白”
影七简短应道。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
疲惫和伤痛不断侵袭着每一个人。
但冲出牢笼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期盼支撑着他们。
凌若雪和凌霜相互搀扶着，咬牙坚持。
宁川一次次按压着腹部的伤口，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一群孤狼，沉默而坚定地在陌生的山林中跋涉。
将灯火通明的临安城远远抛在身后，向着西南方向。
向着那片未知的、却承载着生机的蜀地，艰难前行。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
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决定在天亮前在此稍作休整，恢复体力。
以应对白昼可能带来的风险。
回首望去，临安城的方向只剩下模糊的山峦轮廓。
新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数百里之外的——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