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刺史府内的杨庭脸色铁青,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
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仿佛要将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几名将领生吞活剥。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几乎是咆哮着,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
“半月!整整半月!掘地三尺!结果呢?!
不仅让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养好了伤,还让他们硬生生从嘉会门杀出去了!
我临安守军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朝廷的颜面,都被你们踩在脚下了!”
跪在最前面的守城将领头也不敢抬。
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滚落,颤声辩解道:
“首辅大人息怒!
逆贼逆贼实在狡诈凶悍,且早有预谋。
选择在夜间守军最为疲惫松懈之时,骤然发难,手段狠辣弟兄们措手不及,这才”
“措手不及?”
杨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那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官兵!
对方只有五六个人,还个个带伤!
你们竟然拦不住?
还死了好几个,伤了一片?
这就是你们给本官的交代?!”
将领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一句。
堂内其他属官幕僚也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知道,这次宁川等人的逃脱,无异于在杨庭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更是让他无法向京城那位陛下交代。
杨庭喘着粗气,在堂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宁川可能会躲藏的地点,算尽了城内可能接应他的势力。
却独独没算到那些他视为蝼蚁的漕帮残众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
更没算到宁川敢如此果断狠辣地强闯城门!
发泄了一通怒火之后,杨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暴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阴沉地扫过临安城周边:
“他们逃出去了会往哪里去?”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北方?”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铁脊关己重回朝廷掌控,陛下必定派重兵把守,严防死守宁怀信残部和北狄探子渗透。
宁川此刻北上,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没那么蠢”
“东方是大海,无处可去。
西方是内陆腹地,朝廷州府林立,盘查日严。
他们一群伤兵,目标显著,难以长远隐匿”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南方:
“那么,只剩下南方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顺着南下的路线移动:
“南下他们的最终目标会是哪里?
宁怀信和北狄败退寒鸦口,短期内无法给予支援。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足够安全、且能积蓄力量的地方”
一个地名跳入了他的脑海——蜀中!
蜀地天府之国,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且如今掌管蜀地的崔家,与京城那位陛下的关系历来微妙,阳奉阴违之事没少做。
那里,无疑是前朝余孽绝佳的藏身和发展之地!
“蜀中必然是蜀中!”
杨庭眼中精光爆射,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断。
那么从临安如何去蜀中?
陆路千里迢迢,关隘重重,带着凌振那样的老弱,极易暴露。
最快、最相对舒适的路线,无疑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临安运河与蜀中运河交汇处的那座重镇之上!
“江州!”
杨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江州,水路枢纽,西入蜀中运河溯流而上便可首抵蜀地!
凌振经营漕运多年,在江州必有故旧关系可以借助!
宁川等人想要尽快、安全地离开江南腹地。
江州是他们必经的一站,也是他们最可能尝试获取船只的地方!
“好个宁川!打得好算盘!”
杨庭冷笑一声,立刻转身,语速极快地下令:
“立刻准备六百里加急文书!”
幕僚连忙铺纸磨墨。
杨庭略一沉吟,口述道:
“致江州钦差、户部主事沈砚:
逆犯宁川、凌振等一众。
己于今夜自临安嘉会门强闯逃脱,负伤在身,疑似欲南下流窜。
本相研判,其目标极大可能为蜀中。
必经江州以求舟楫之便。
沈主事身在江州,督办灾后事宜,于当地情形甚为熟悉。
着尔即刻秘密调派人手,严密监控江州所有船行、码头。
尤其是与漕帮旧部有涉之‘顺安’、‘通济’等字号,张网以待!
若发现逆犯行踪,勿要打草惊蛇。
即刻周密布置,务必一击擒获,不得有误!
此事关乎朝廷安危,切盼谨慎行事,立功之日,本相必为尔向陛下请功!”
他特意点出“顺安”等名号,是因为他对凌振的底细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封信,既是命令,也是提醒。
更是将巨大的压力抛给了远在江州的沈砚。
“立刻发出!”
杨庭将盖好印信的文书递给心腹,眼神冰冷:
“宁川,你以为逃出临安就海阔天空了吗?
江州,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仿佛己经看到,沈砚在江州布下天罗地网。
而自以为看到生路的宁川,正一步一步地撞入网中。
然而,此刻的杨庭绝不会想到。
他这封看似算无遗策的文书,送到那位与他理念不合。
却同样心怀苍生的年轻官员手中时,会引发出怎样一场截然不同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