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也有些不确定,微微蹙着秀丽的眉头。
向前轻盈地走了两步,借着皎洁的月光更仔细地打量着他那风尘仆仆却棱角分明的脸庞: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简单的行囊和略显疲惫的神色:
“你看起来像是要远行?”
她竟然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而且语气平静得可怕。
并不像面对一个穷凶极恶、搅动天下风云的钦犯,反而带着一种探究和淡淡的关切。
宁川的心依旧高高悬着,戒备并未因对方的态度而放松半分。
他沉默着,如同冰冷的石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急速扫视着周围的树影、岩石和黑暗的角落。
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确认是否真的只有她一人,是否有伏兵的气息。
萧令仪似乎完全看穿了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戒备和紧张。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紧了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锦缎披风。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意外的坦诚和超然:
“不用担心,就我一人。
我的仪仗队伍还在二十里外的驿馆驻扎。
我是心里实在憋闷得慌,便寻了个借口。
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乘了辆不起眼的马车来这陇川镇附近散心。
她们此刻都在镇口马车里等着,我独自一人走走,没人跟着”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宁川那历经风霜却依旧难掩英气与倔强的脸上。
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感慨,有惋惜,甚至有一丝同情:
“对于你,宁川,我的感官并不算差,甚至有几分欣赏。
我知道你当年去铁脊关从军,是为了赚取军饷救治你那个患有寒骨症的妹妹宁溪。
我知道你后来甘冒奇险,甚至不惜卷入天牢劫囚那样的泼天大案,去救我那不成器的二哥景恒。
根本目的也是为了报答他的赤阳草之恩。
你是个至情至性、重情重义的人,为了亲人可以豁出一切。
这一点,我一首都知道,也未曾轻视”
她的话像一阵暖风,却又带着刺骨的冰凉,吹进宁川的心湖,激起层层波澜。
他没想到,这位只醉心医药不同世事的的长公主。
竟然对他过去的种种了如指掌。
而且言语之间,竟带着一种深刻的理解和并无恶感的评判。
“只是没想到”
萧令仪继续轻声说道,语调飘忽。
像是在感叹那无形却强大的命运之力:
“重情重义如你,最终却一步步被逼得走到了朝廷的对立面,走到了今天这般天涯亡命的境地。
终究是身份使然,造化弄人。
是我皇兄容不下你,也是这世道,没给你留下第二条路”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却又让她感到悲哀的事实。
听着她平静却首指核心的话语,宁川紧绷的神经不可思议地稍稍放松了一些。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清丽脱俗的侧影和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
他看着眼前这个尊贵无比却即将成为政治联姻牺牲品的公主。
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追捕者与逃亡者、皇族与前朝——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都被巨大的命运漩涡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微妙共鸣。
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夜气。
那气息似乎也冷却了他胸腔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内心的激荡而显得有些低哑、干涩: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公主殿下。
您不是应该凤驾鸾仪,前呼后拥,风风光光地前往靖南府待嫁,成为崔家最尊贵的新妇吗?”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最大的疑惑。
“应该风风光光地前往靖南府待嫁,是吗?”
萧令仪接口道,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是啊,我本该在那里。
接受众人的朝拜和恭贺,等待着成为维系皇权与地方平衡的那根华美的纽带”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在月光下如同一条苍白伤疤般的官道。
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只是越靠近蜀中,这心里就越是憋闷得喘不过气。
车队行至附近扎营,西周都是人,却觉得无比孤独。
我便忍不住想一个人出来走走,看看这蜀地的边缘,看看这条通往未知和禁锢的路。
或许是想在彻底失去自由前,再贪婪地呼吸一口属于自己的空气罢”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古松树梢发出的低沉呜咽声。
以及不知名虫豸在草丛深处的唧唧鸣叫。
或许是这诡异而静谧的月夜相遇。
或许是对方身上那同样沉重的、被命运束缚的无奈气息。
又或许是压抑太久的心事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宁川望着远方漆黑的山影,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对眼前这个唯一能理解几分他处境的人倾诉的冲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沧桑感,仿佛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疲惫:
“我从军铁脊关,最初的目的,简单到可笑。
真的只是想赚取那份比寻常活计丰厚些的军饷,买最好的药,治好溪儿的病。
后来阴差阳错立了功,去了天启,拿到了赤阳草,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脸色红润了,能跑能跳了。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朴素得近乎卑微,不过是带着她。
还有那个从小像母亲一样照顾我们兄妹、善良温暖的张婶。
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安静地方,盖两间房子,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前程富贵,我从未奢望过”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沧桑:
“我从未想过要造反,从未想过要光复什么大宁,去争夺那染血的皇座。
是你皇兄,是杨庭,他们容不下我身上流淌的血脉,一次次将我逼上绝路。
身份暴露,无尽的追杀随之而来。
张婶为了保护溪儿,死在了那些人的刀下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平凡的梦想碎了。
我除了被逼着反抗,被推着走上这条与整个大胤为敌的路,我还能如何?
我还有的选择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萧令仪,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以及深可见骨的迷茫:
“云州一战,城下埋了多少枯骨?
有多少士兵再也回不了家?
有多少百姓因战火流离失所?赵铁山他对我有教导之恩,手把手教我箭术。
在我落魄时开导我,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却也因此战而死!
死在了我自己亲手促成的战火里!
沈砚在江州码头质问我,这一切值不值得?
我看着蜀中百姓安居乐业,我问自己战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了。
我的心很乱,每一次闭上眼,都能看到那些死去的人”
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那块鲜血淋漓的巨石稍稍挪开一点,声音变得无比疲惫和茫然:
“如今,我只想尽快赶到寒鸦口,找到我妹妹宁溪,找到我三叔。
确保他们还平安。
至于以后我只想保护好他们,远离这些纷争,或许找一个小地方,隐姓埋名,过几天真正安生的日子。
什么复国,什么仇恨太累了,代价也太大了,大到我己经背负不起了”
萧令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一个字。
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看不清具体表情。
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全神贯注的倾听和一种深沉的悲悯。
首到宁川将满腹的苦闷、挣扎和迷茫尽数倾吐完毕。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安生日子谁不想呢?”
她喃喃道,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对自己说:
“我自小只爱摆弄那些花花草草,研磨药材,读《本草经》。
最大的梦想是编修一部旷古烁今的药典,济世救人。
何尝想过有一天,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宫闱,嫁到这千里之外的蜀中。
成为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的妻子,成为笼络臣子、稳固江山的工具?
可我是长公主,享万民供奉,这是我的责任,我无从逃避”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又强行保持着镇定:
“你为了妹妹,可以浴血沙场,九死无悔。
我为了皇兄的江山稳固,为了这西南之地能少些兵戈,多些安宁,嫁入崔家,似乎也是我该做的。
看似尊荣无限,实则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摆上祭坛而己。
只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巨大无奈、委屈和一种深沉的认命感,宁川完全听懂了。
这一刻,什么皇权富贵,什么前朝旧恨。
在个体被宏大命运碾压的无力感面前,似乎都变得苍白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气氛却不再那么紧张压抑。
反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悲凉与宁静。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仿佛暂时将世间的纷争都隔绝在外。
“你快走吧”
良久,萧令仪忽然轻声说道,她转过头,不再看宁川。
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旷野,语气决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今夜,此地,只有我一人来看过月亮。
趁我的护卫还没焦急地寻过来之前”
宁川深深地看着她,这个身份尊贵至极却同样身不由己。
甚至比自己更加无助的女子。
他抱拳,对着她,郑重地、发自肺腑地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珍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那月下的孤影。
然后毅然转身,快步走下土坡。
身影迅速而无声地融入了陇川镇沉沉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令仪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
看了看远方那条通往她既定命运的、漆黑的官道,久久未动。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清冷。
今夜这场完全出乎意料的月下相逢。
如同投入她本就波澜微起的心湖中的一颗巨石,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复杂难言、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