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与萧令仪的意外相逢,同样像一颗投入心湖深潭的石子。
在宁川心中漾开层层复杂而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快步回到陇川镇那家简陋的客栈。
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首紧绷在胸口的浊气。
窗外,陇川镇的夜色沉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更衬得他心跳如鼓。
萧令仪那双映着月光、带着淡淡忧愁却又异常清澈平静的眼睛。
仿佛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的话语,她那近乎认命般的联姻选择。
以及最后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都让宁川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们本是誓不两立的对立面,一个是当今皇帝一心要铲除的前朝余孽。
一个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
却在那诡异的月下片刻,奇异地剥离了身份的外壳,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微妙共鸣。
都是被巨大的命运漩涡和身份枷锁所裹挟,身不由己,前行茫然。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这些纷乱而无用的思绪。
他知道,这种共鸣脆弱得像清晨的露珠,太阳一出便会消散。
甚至可能蕴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是挣扎求生的逃亡者,她是身负政治使命的尊贵公主。
今夜这场短暂的平行线交错之后,依旧是云泥之别,各奔天涯。
他将这段离奇的相遇深深埋入心底,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包括最信任的影七和凌若雪。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仅透出一丝鱼肚白。
陇川镇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寂静之中。
宁川便己起身,敲响了众人的房门。
“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果断,听不出丝毫波澜。
影七刚刚醒来,闻声有些诧异,推开房门低声道:
“殿下,天色尚早,何不多休整半日?
出了这陇川镇,西北之路便愈发崎岖难行,补给点也少,不如在此养足精神”
“不必了”
宁川摇摇头,目光扫过窗外依旧昏暗的街道:
“陇川乃蜀中隘口,人员复杂,眼线众多。
我们在此目标太大,夜长梦多,早日离开为妙”
他并未解释更深层的原因——潜意识里。
他希望能远离任何可能与萧令仪车队再次相遇的区域。
众人见他神色沉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虽心下疑惑,也不再多问。
立刻行动起来,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
缴纳了房钱,牵着马匹,一行人默默走向陇川镇的北门关卡。
守夜的兵丁打着哈欠,粗略检查了他们的路引。
依旧是通源银庄准备的那套身份文牒,并未发现破绽,挥手放行。
当马蹄踏过那标志着蜀地边界最后一道门槛时,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群山环抱、相对富庶安宁的蜀中盆地。
前方,则是视野开阔、黄褐色的土地逐渐取代青翠。
空气中开始弥漫风沙与荒凉气息的西北大地。
按照崔家提供的精密地图指引。
他们需要先后经过平武、文县两座大胤在西北边境的重要城池区域,才能抵达最前沿的临戎关。
接下来的数日行程,可谓风餐露宿,艰苦异常。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有时甚至需要循着地图标注的牧道或干涸河床前行。
水源变得珍贵,食物主要是硬邦邦的肉干和炒面。
日夜温差极大,白日烈日灼人,夜晚则寒气刺骨。
每个人都显得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连马匹都瘦了一圈。
这一日午后,远远地,一座土黄色的城池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出现在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上。
城墙并不算巍峨高耸,多以黄土夯筑而成,饱经风沙侵蚀。
呈现出斑驳的痕迹,却自有一股边塞之地特有的粗犷、坚韧和沧桑气息。
“殿下,前面就是平武城了”
影七勒住马缰,指着前方,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
他仔细对照了一下手中的羊皮地图,确认道:
“没错,是平武。
按图所示,穿过此城,继续向北偏西方向行进约五日,便可抵达文县地界”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平武城的景象愈发清晰。
与靖南府的繁华精致、小桥流水,与临安城的喧嚣鼎沸、市列珠玑截然不同。
平武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原始、彪悍,甚至带着几分贫瘠和荒凉。
城墙之上,旌旗残破,守城的兵丁数量明显增多。
他们穿着厚重的皮甲,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和烈日打磨得黝黑粗糙,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而警惕。
毫不客气地审视着每一个准备进城的人,仿佛要从中甄别出潜在的威胁。
城内的建筑也大多低矮朴实,多以土坯、石块和木头搭建,少见南方常见的粉墙黛瓦。
街道还算宽敞,足以容纳驼队经过,但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车马过后便扬起阵阵尘土。
行人商旅的穿着更为简单实用,颜色单调。
许多男子甚至妇女都面色红黑,身形精干,不少人腰间都挎着短刀、匕首,或是背上负着弓箭。
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压力与危机边缘所形成的豁达、警惕与剽悍之气。
叫卖声、驼铃声、马蹄声、以及听不懂的异族语言交织在一起。
虽不如南方城镇那般文雅繁华,却另有一番野蛮生长、生命力顽强的勃勃生机。
“这地方啧啧,果然是与西戎交界之地,民风看来不是一般的剽悍”
凌振捋着被风沙吹得有些干枯的胡须,低声评价道,眼中流露出老江湖特有的谨慎。
宁川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眼神警惕、肌肉扎实的行人。
以及一些明显是西戎打扮、正在与汉人商人讨价还价的异族客商,低声道:
“此地乃边境冲要,冲突摩擦时有发生,据说小股的西戎马贼也会时常骚扰。
百姓若不强悍,根本无法在此立足生存。
我们此行目的明确,尽量低调,补充些必需物资便离开,千万不要惹人注意,徒生事端”
他们在城内找了一家看起来门面不大、但后院宽敞足以拴马歇脚的车马店落脚。
店家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老汉,话不多,神情冷漠,收了银钱后。
指了指后院的马厩和水槽,便不再搭理他们。
众人对此倒也习惯,边境之地,多是如此性情。
简单安置好马匹,喂饱草料清水后,他们就在车马店附带的。
同样简陋的食铺里坐下,要了些西北特色的烤馕、羊肉汤面和味道浓烈的砖茶。
食物说不上精美,但分量实在,足以补充消耗的体力。
宁川一边默默吃着,一边留意着店内其他食客的交谈。
多是关于皮毛、药材生意,或是抱怨最近边境不太平。
西戎部落有些异动之类的闲话。
快速吃完东西,宁川决定不再耽搁。
“影七,老九,去采购些耐储存的干粮、清水袋和伤药。
若雪,霜儿,你们看看是否需要添置些御寒的衣物。
凌大哥,您在此稍事休息。
我们补充完毕,立刻出发,争取日落前离开平武地界”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宁川则坐在原位,慢慢喝着那碗苦涩的砖茶,目光透过敞开的店门。
看着外面尘土飞扬的街道,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这片土地,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也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