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风岭地界后,又是一整日枯燥而紧张的赶路。
西北之地,地广人稀,越往前走,越是荒凉。
黄土、戈壁、耐旱的荆棘丛取代了茂密的森林。
风吹过旷野,卷起阵阵沙尘,带着一种苍凉寂寥的味道。
人困马乏之际,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绿洲——一座依托着一条细小溪流而建的村庄。
低矮的土坯房舍错落分布,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珍贵,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公子,前面有个村子,看着还算平静。
人和马都到极限了,不如在此歇息一晚,补充食水,明日再行?”
影七观察了片刻,回头请示道。
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宁川看了看身旁嘴唇干裂、面色疲惫的凌霜。
又看了看强打精神却难掩老态的凌振,点了点头:
“好,就在此歇脚。
老九,先进村探探路,小心为上”
老九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返回,脸上带着一丝讶异:
“怪了,村子很安静,没看到有土匪祸害的迹象。
村口还有娃娃在耍,看到俺也不怎么怕生”
这倒是奇事。
众人心中疑惑,但仍保持警惕,牵着马匹走进了村子。
村子确实贫穷,道路坑洼,屋舍简陋。
但出乎意料的是,村民们虽然面有菜色,眼神中却并无他们常见的那种被苦难磨灭了光彩的麻木和恐惧。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安宁。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不远处追逐打闹。
看到他们这些陌生的外乡人,只是好奇地多看几眼,并未惊慌跑开。
他们找到了村里那家唯一的、兼卖杂货和提供通铺住宿的小客栈。
客栈十分简陋,泥土夯实的地面,桌椅歪歪扭扭,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店小二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瘦弱青年,看到有客人来,显得十分热情和周道。
连忙招呼他们坐下,端上粗瓷碗和微烫的、带着土腥味的茶水。
“几位客官是打东边来?是要往文县去吗?
我们这村子偏僻,难得有客人来”
店小二一边擦拭着本就不脏的桌子,一边搭着话。
宁川要了些简单的面食和肉干,状似无意地问道:
“小二哥,你们这村子倒是安宁。
我们一路行来,听说这西北地界不太平,土匪多如牛毛,你们这里倒是少见?”
店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慨和后怕的神情,说道:
“客官您有所不知。
我们这儿以前可不是这样。
就前几年,附近山头林立,什么‘一阵风’、‘草上飞’、‘座山雕’多得很!
隔三差五就下来抢粮抢钱,稍有不从就杀人放火。
看到谁家姑娘媳妇有点姿色,更是首接抢上山去,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竖着耳朵听动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脸上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感激的神色:
“后来,大概是两三年前吧,是黑风岭那边黑风寨的谢大当家,带着弟兄们发了威。
把周边那些不成器、专门祸害百姓的小股土匪,要么收编了,要么就就给彻底剿灭了!
还立下了规矩,划下了道儿。
自那以后,就很少有土匪敢来我们这些穷村子捣乱了。
日子总算安生了下来”
宁川等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皆是震动不己。
他们万万没想到,谢渊这个土匪头子,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店小二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
“不光是不抢我们,黑风寨的人有时路过,还会用他们从从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商和贪官那儿弄来的钱财。
公平买卖我们的粮食蔬菜,价格比镇上的粮店还公道些哩!
遇到荒年或者雪灾,寨子里还会派人下来施些粥米。
虽然不多,但也救活了不少人命。
所以咱们这附近的百姓,对黑风寨是又怕又唉,怎么说呢,心里是念着一点好的。
只盼着谢大当家能一首镇得住场面,咱们这安稳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老九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嘟囔:
“乖乖,没想到那姓谢的还挺讲江湖道义”
宁川沉默地喝着碗里的粗茶,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店小二朴实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对谢渊其人的重新认知。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一个土匪头子,能恪守“盗亦有道”的底线,不欺凌弱小。
反而庇护一方,无论其出发点是什么,这种行为本身,就足以赢得几分敬重。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侠义”。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软禁时对谢渊的戒备和不满。
此刻想来,竟显得有些狭隘。
谢渊扣押他们,是出于山寨安全的必要谨慎。
最终放他们离开,是权衡利弊后的守信之举。
相比之下,自己这群人,反而更像是闯入别人领地的不速之客。
那一点因被囚禁而产生的怨气,在这真实的听闻面前,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对那个身处险境、生死未卜的土匪头子,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惋惜和敬佩。
这一夜,众人在这个贫穷却安宁的小村庄,枕着溪流的潺潺声,度过了几日来最为踏实的一晚。